廢舊教堂的屋頂破了幾個大洞，冬日清晨的陽光便毫無遮攔地投射進來，形成幾道明亮的光柱，空氣中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翻滾、飛舞。教堂內部早已被清理一新，原本擺放長椅的地方，此刻換上了一排排用新木料趕製出來的、帶著松木清香的課桌。幾十個剛剛通過了那場光怪陸離面試的年輕人，正襟危坐，他們身上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從粗布麻衣到洗得發白的舊皮甲，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如出一轍的、混雜著緊張與無限期盼的神情。
莉娜穿著一身由艾格尼絲親自為她挑選的、剪裁合體的深藍色導師長袍，小小的身子站在用木箱臨時搭建起來的簡陋講臺前，那模樣顯得格外嬌小可愛。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卷寫滿了字的羊皮紙，那是她熬了半個晚上才寫好的開場白，可現在，她的腦子裡卻一片空白。她看著臺下那幾十雙亮晶晶的、充滿了信任和崇拜的眼睛，感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天父在上，我為什麼要答應他來當這個什麼院長？我明明只會配藥膏啊。萬一……萬一我說錯了話，或者唸錯了字，那多丟人啊。他肯定會在下面笑話我的。不行不行，莉娜，你要拿出導師的威嚴來！對，威嚴！
她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脊背挺得更直一些，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發顫的、故作嚴肅的聲音開了口。
“咳咳……大……大家好。歡迎……歡迎大家來到我們北境第一……技術學院。”她磕磕巴巴地念著稿子，那聲音小得幾乎要被教堂外的風聲蓋過去，“今天，是一個……一個值得被所有北境人民永遠銘記的日子。因為從今天起，我們……”
就在她緊張得快要念不下去的時候，教堂那扇沉重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他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帶著幾分不正經的輕鬆笑容。臺下所有的學員，無論是人類、哥布林還是貓族，在看到他出現的那一刻，都像是被注入了主心骨，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眼神里迸發出狂熱的光芒，齊聲高呼。
“首領大人！”
他笑著對眾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坐下，然後徑直走到了講臺前。他沒有上臺，只是靠在講臺邊上，對著那個快要把自己埋進羊皮紙裡的小院長，用一種帶著幾分調侃的溫柔語氣說道：“辛苦了，我的莉娜院長，開場白說得非常精彩，充滿了激情和力量，我都快要被感動得流眼淚了。接下來的部分，就交給我這個首席顧問來吧？”
莉娜如蒙大赦，她抬起頭，那張漲得通紅的小臉上寫滿了感激，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飛快地從講臺的另一側溜了下去，坐到了第一排那個專門為她留出的位置上，那動作，活像一隻終於逃脫了獵人視線的小松鼠。
他看著臺下那些充滿了好奇和求知慾的年輕臉龐，沒有說任何慷慨激昂的開場白，而是直接丟擲了一個問題。“在正式開始上課之前，我想先問問大家，你們覺得，我們腳下這片土地，和天上那顆太陽，哪個更重一些？”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愣住了。臺下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地更重啊！太陽不就那麼一小團，掛在天上嗎？”一個哥布林少年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對不對，我聽我爺爺說，太陽是一輛巨大的火焰馬車，每天被神明拉著在天上跑，肯定比咱們腳下這塊地要大多了！”一個人類青年立刻反駁。
他聽著這些五花八門的答案，笑了起來。“很好，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而我接下來要教給你們的第一門課，就是去學習一種能準確地‘稱’出太陽和大地重量的方法。這門課，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物理’。”
他拿起一根粉筆，在身後那塊用木炭塗黑的木板上，寫下了這兩個對這個世界而言無比陌生的詞彙。
“物理，就是研究萬物道理的學問。它會告訴你們，為什麼石頭會往下掉，而不是往天上飛；為什麼我們用力推一輛車，車會往前跑，而不是往後退；為什麼我們的大炮，能把鐵球扔到一里地之外去。當你們學通了這門課，你們就能計算出風的力量，能利用水的浮力，甚至能撬動我們腳下這顆星球。”
接著，他又在木板上寫下了另外兩個字。“而我要教給你們的第二門課，叫‘化學’。”
“化學，則是研究物質變化的學問。它會告訴你們，為什麼木頭能燃燒，而石頭不能；為什麼鐵會生鏽，而金子不會；為什麼把硫磺、硝石和木炭這三種看起來毫不相干的東西混在一起，就能變成可以開山裂石的火藥。當你們學通了這門課，你們就能點石成金，就能從普通的礦石裡提煉出比精鋼更堅固的合金，就能讓我們的土地長出比以前多十倍的糧食。”
臺下的學員們被他這番充滿了魔幻色彩的描述給徹底鎮住了。他們一個個張大了嘴，眼神里充滿了對未知知識的渴望和敬畏。撬動星球？點石成金？這……這難道不是隻有神明才能做到的事情嗎？
他看著他們那副被驚得說不出話來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他的語氣一轉，變得更加神秘，也更加充滿了誘惑力。“不過，物理和化學，都還只是基礎。它們只是我們用來開啟新世界大門的鑰匙。在我心裡，一直還有一個終極的想法，一個……我認為足以改變整個大陸的、最偉大的夢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想，讓我們的聲音，能夠不依靠任何信使，不依靠任何魔法，在一瞬間，就傳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去。”
“什麼？！”
“這怎麼可能？！”
臺下瞬間就炸開了鍋。這個想法，比剛才的“撬動星球”還要讓他們感到荒謬和不可思議。
他沒有理會眾人的議論，而是張開雙臂，用一種近乎於詠歎的、充滿了激情的語調，為他們描繪著那幅他自己也只存在於想象中的圖景。“你們想象一下，當艾格尼絲女王在鐵巖城下達一道命令，遠在索倫堡的將軍，能在同一時間就聽到她的聲音，並立刻執行！你們再想象一下，當你們遠征在外，可以透過一個小小的盒子，就聽到家裡親人對你們的思念和囑託！甚至，我們還能聽到來自世界另一端的、我們從未聽過的音樂和故事！”
“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具體地實現它，我只知道，這一定是可以實現的。我猜想，或許聲音和光一樣，也是一種看不見的‘波’，它可以在空氣中，甚至在沒有空氣的地方傳播。或許，我們需要找到一種特殊的石頭，它能像我們的聲帶一樣振動，發出這種‘波’；我們還需要另一種東西，能像我們的耳朵一樣，接收到這種‘波’，再把它重新變成聲音。這需要我們去做無數次的實驗，去嘗試上萬種不同的材料。這或許會耗費我們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但只要我們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我們會成功的！”
他講得慷慨激昂，自己都快要相信了。臺下的學員們，也被他這番充滿了激情和浪漫主義色彩的“科學幻想”給徹底點燃了。他們雖然聽不懂什麼叫“波”，但他們聽懂了那種可以和千里之外的親人對話的思念。他們不再懷疑，眼神里燃燒著一種願意為這個偉大夢想奉獻一切的、狂熱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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