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的空地上,那臺剛剛被幾十個壯漢合力推出來的、黑黝黝的鋼鐵怪獸,安靜地趴窩著,像一頭被鐵鏈拴住的、笨拙的犀牛。它由一個巨大的圓形鍋爐和一套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活塞連桿組成,四個巨大的鐵輪子深陷在泥地裡,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機油和新鑄鋼鐵的刺鼻味道。這是整個工廠,乃至整個北境,傾盡全力才製造出來的、凝聚了所有人汗水與希望的結晶。
米拉緊張地繞著這臺怪獸走了一圈,她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那張總是帶著幾分野性魅力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為人父母般的焦慮。她跑到那個正一臉興奮地爬上駕駛臺的男人身邊,扯了扯他的衣角,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擔憂。“喂,你真的要自己上去開嗎?我只是……我只是嚴格按照你畫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圖紙把它給組裝起來了,天知道它動起來之後會發生什麼……萬一……萬一它炸了怎麼辦?”
他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貓眼裡盛滿了真切的擔憂,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伸出手,揉了揉她那頭火紅色的長髮,那動作充滿了安撫和自信。“放心吧,我的米拉大廠長,相信你自己的手藝,更要相信我這個首席設計師的科學理論。這玩意兒的原理很安全,只要壓力控制好,它比你喝醉了酒之後揮舞的大錘要溫順多了。”
他不再理會還在擔驚受怕的米拉,而是意氣風發地站在了駕駛臺上,對著下面那些早已等候多時的工匠們揮了揮手,用一種充滿了儀式感的洪亮聲音下達了命令。“第一步,加水!第二步,燒鍋爐!”
工人們立刻行動起來,提著一桶又一桶的清水灌進了鍋爐側面的注水口,另一些人則將大塊的優質木炭填進了鍋爐下方的燃燒室,點燃了熊熊的爐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長了脖子,用一種近乎於朝聖的目光,注視著那臺正在被加熱的鋼鐵怪獸,期待著神蹟的降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鍋爐的鐵壁被燒得微微有些發紅,一股股白色的水蒸氣開始從一些連線處的縫隙中“滋滋”地冒出來。他深吸一口氣,握住了一根粗大的、連線著活塞的控制桿,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猛地向下一拉!
……
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臺鋼鐵怪獸只是發出了幾聲沉悶的、像是消化不良的“咕嚕”聲,然後便再次歸於沉寂。
“怎麼……沒動靜啊?”
“是不是哪裡裝錯了?”
圍觀的工匠們開始交頭接耳,臉上的期待漸漸被失望和困惑所取代。
“溫度還不夠嗎?”莉娜站在艾格尼絲身邊,有些擔憂地小聲問道。艾格尼絲沒有說話,只是那雙藍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緊緊地盯著那個站在駕駛臺上、眉頭緊鎖的男人。
壓力,一定是蒸汽的壓力還不夠大。這個世界的鐵匠工藝還是太粗糙了,連線處的密封性做得不夠好,很多蒸汽都提前洩露出去了,導致無法形成足夠的推動力。看來只能用最笨的辦法,繼續燒,用絕對的能量去彌補工藝上的不足。
他沒有理會下面那些議論聲,而是冷靜地再次下令:“繼續燒!把所有的木炭都給我填進去!加大風箱的力度!”
爐火燒得更旺了,將周圍的空氣都烤得灼熱。鍋爐的鐵壁被燒得通紅,那些洩露出來的蒸汽也變得越來越濃密,發出刺耳的尖嘯聲,彷彿有一頭暴躁的巨獸正被囚禁在那巨大的鐵罐子裡,隨時準備掙脫束縛。整個鍋爐都在輕微地顫抖著,那場面看得人心驚肉跳,米拉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幾乎要忍不住衝上去把他拉下來。
終於,當鍋爐側面的一個簡易壓力錶指標顫顫巍巍地指向了那個他預設的紅色區域時,他再次握住了那根控制桿。這一次,他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賭徒的、最後一搏的決絕。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控制桿再次狠狠地向下一拉!
“哐當——!!”
一聲巨大的、如同鐵匠鋪裡所有鐵錘同時砸下的金屬撞擊聲猛地響起!緊接著,那臺沉默了許久的鋼鐵怪獸,彷彿終於從沉睡中被喚醒,它劇烈地、猛烈地顫抖了一下!一股濃密得幾乎遮蔽了陽光的白色蒸汽,從一個巨大的排氣管中“噗——”地一聲噴湧而出,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然後,在所有人那因為極度震驚而圓睜的眼睛裡,那四個巨大的、沉重的鐵輪子,緩緩地、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碾壓一切的力量,開始轉動了起來!
“動了!動了!天父在上!它真的動了!”
“神蹟!這絕對是神明才能創造出來的神蹟!”
工匠們徹底瘋了!他們扔掉手中的工具,激動地擁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很多人甚至喜極而泣,跪在地上,對著那臺正在緩緩前進的鋼鐵怪獸頂禮膜拜。
“我的老天……”艾格尼絲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藍色眼眸,此刻也寫滿了無法掩飾的巨大震撼,她下意識地抓住了身邊莉娜的手臂。
莉娜和阿黛拉也張大了嘴,怔怔地看著那個冒著滾滾白煙、發出“哐當哐當”巨響的龐然大物,感覺自己過去幾十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地、無情地碾得粉碎。
他站在那劇烈顛簸的駕駛臺上,感受著腳下那股源源不斷的、充滿了力量的震動,聽著耳邊那如同巨獸咆哮般的蒸汽聲,看著下方那些因為狂喜而陷入癲狂的民眾。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成就感和豪情瞬間淹沒了他!他忍不住張開雙臂,迎著那撲面而來的、帶著灼熱氣息的風,發出了穿越以來最暢快、最肆意的一聲長嘯!
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我用我那個世界最基礎的科學原理,在這個充滿了魔法與神明的異世界,親手點燃了工業革命的第一把火!從今天起,這個世界的歷史,將因為我而改變!
這臺沒有安裝任何減震裝置、又在凹凸不平的土地上行駛的蒸汽機原型車,顛簸得異常厲害,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牛。他被顛得七葷八素,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要移位了。他興奮地在空地上開了好幾圈,向所有人展示著這臺劃時代的傑作,直到感覺自己的腰都快要被顛斷了,才終於想著要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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