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林迪亞王都的驛館內,巴赫拉姆獨自坐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柄名為“沙之魂”的彎刀刀柄。窗外的天空陰沉得如同被浸溼的羊皮紙,沉甸甸地壓在城市的屋頂上,驛館房間裡的空氣也因此顯得格外凝滯。他已經在這裡枯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腦海中反覆回放著議事廳裡發生的一切,那個叫阿拉里克的國王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沙漠裡最毒的蠍子,蟄得他心神不寧。條件實在是太優厚了,優厚到讓他感覺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不真實的甜膩味道,這讓他這個在沙漠裡與豺狼和沙匪打了一輩子交道的人,本能地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大人,您已經一個下午沒有進食了,這是王宮送來的晚餐,您看…”一名同樣穿著薩珊德服飾的年輕隨從端著一個銀盤,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乾澀。
巴赫拉姆沒有回頭,目光依然注視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聲音沙啞地問道:“阿齊茲,你說,一個快要渴死在沙漠裡的人,如果突然發現了一片綠洲,他會怎麼做?”
名叫阿齊茲的年輕隨從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自己的主人會問出如此奇怪的問題,他猶豫了片刻,才謹慎地回答道:“他…他會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喝光所有的泉水,吃掉所有的果子,直到自己再也裝不下為止。”
“說得對,他會不顧一切。”巴赫拉姆終於轉過頭來,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光芒,“但如果那片綠洲美得不像話,泉水甜得過了頭,果子也長得太完美,那他會不會懷疑,這只是海市蜃樓,或者是一個更致命的陷阱?”
阿齊茲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他立刻明白了巴赫拉姆話中的深意,聲音也隨之壓低了許多:“大人,您是說…卡林迪亞人開出的條件…有問題?”
巴赫拉姆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腳下的皮靴踩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像一隻在黑夜中巡視領地的沙漠之狐。“我查閱過所有關於卡林迪亞的情報,這個帝國確實正在分崩離析。”他緩緩說道,像是在對阿齊茲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北方的拉文德女爵宣佈獨立,南方的那些肥豬伯爵們也陽奉陰違,幾乎斷絕了王都的稅收。阿拉里克那個可憐的國王,現在就像一個坐在漏水沙舟上的船長,除了把船上最值錢的貨物扔出去減輕重量,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所以…大人您覺得這個條件是可信的?”阿齊茲試探性地問道。
“從邏輯上看,完全可信。一個即將傾覆的王朝,為了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這都合情合理。”巴赫拉姆走到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後繼續說道,“但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那個叫弗安林的老狐狸,從頭到尾都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沙漠裡沒有一絲風的死寂。一個即將亡國的公爵,不應該是這個樣子。”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除非…除非他們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底牌,或者這個所謂的‘讓步’,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與此同時,在千里之外的卡林迪亞南方重鎮金葉城,氣氛卻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布萊克伯爵的府邸門前,黑壓壓地聚集了數百名情緒激動的商人,他們將整個府門圍得水洩不通,憤怒的口號聲此起彼伏,幾乎要掀翻整條街道的屋頂。府邸的大門緊閉著,但門內同樣是一片混亂。
“叛徒!布萊克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叛徒!”一個身材高大的皮貨商揮舞著拳頭,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布萊克伯爵那張肥胖的臉上,“我們推舉你去談判,是讓你為我們南方爭取利益的!不是讓你去給伊爾森人當狗的!”
布萊克伯爵被一群商人圍在中間,他華麗的絲綢長袍已經被扯得皺皺巴巴,臉上滿是汗水和屈辱。他努力想要維持住自己作為大貴族的威嚴,但聲音卻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你們…你們懂什麼!這是權宜之計!是為了保全我們南方的大局!”
“大局?什麼狗屁大局!”另一個經營糧食生意的矮胖商人尖聲叫道,“讓伊爾森的軍隊駐紮在我們的土地上,把魔法石的定價權拱手相讓,這就是你所謂的大局?我告訴你布萊克,從今天開始,我的糧倉裡連一粒麥子都不會賣給你的莊園!”
“沒錯!還有我的布料!你的老婆和情婦以後都別想穿上我們商會出產的絲綢!”
“還有我家的酒!你以後就喝馬尿去吧!”
商人們的咒罵聲如同潮水般湧來,莫頓子爵和卡斯特伯爵站在一旁,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們也同樣被憤怒的商人們圍攻著,但大部分的火力都集中在了布萊克身上,畢竟是他第一個鬆口同意了那份屈辱的條約。
“都給我安靜!”卡斯特伯爵畢竟年輕氣盛,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試圖用武力鎮壓住場面,“你們這些唯利是圖的商人!國家都快要亡了,你們還在計較自己那點蠅頭小利!”
他的舉動非但沒有起到威懾作用,反而激起了商人們更大的怒火。“喲,伯爵大人拔劍了?想殺人滅口嗎?”皮貨商冷笑著上前一步,毫不畏懼地挺起胸膛,“來啊!往這裡砍!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們這些貴族老爺是怎麼對待為帝國納稅的商人的!”
卡斯特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握著劍的手在微微顫抖,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場面一度尷尬到了極點。莫頓子爵連忙上前打圓場,他肥胖的臉上堆滿了虛偽的笑容:“各位,各位,有話好好說,別動刀動槍的。卡斯特他還年輕,容易衝動,大家別跟他一般見識。”他轉向那些商人,聲音變得懇切起來,“我們也不想籤那樣的條約啊,可是你們看看城外,伊爾森人的軍隊就在那裡駐紮著,我們能怎麼辦?真要打起來,吃虧的還不是我們自己?”
“那也不能把我們的利益全賣了啊!”一個珠寶商人痛心疾首地說道,“魔法石的價格上漲四成,我們還怎麼跟北境做生意?人家北境現在可是大客戶!你們這樣做,是斷了我們所有人的財路!”
布萊克伯爵終於找到了反駁的機會,他挺起胸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一些:“財路?財路重要還是小命重要?你們以為伊爾森人是來跟我們講道理的嗎?他們是來搶劫的!我們如果不答應他們的條件,說不定他們連城都給佔了!到時候你們的店鋪、倉庫、還有你們那些漂亮的老婆女兒,哪一個能保得住?”
這番話讓商人們的咒罵聲稍微停歇了一些,他們雖然憤怒,但也知道布萊-萊克說的是事實。伊爾森的軍隊就在城外虎視眈眈,這是一種最直接的威脅。但讓他們就這樣放棄巨大的商業利益,他們又心有不甘。整個場面陷入了一種憤怒、屈辱、無奈而又滑稽的僵持之中。
在與金葉城相隔不遠的另一座城鎮裡,赫爾曼公爵正獨自坐在他那間掛滿了軍事地圖的書房內。壁爐裡的火焰靜靜地燃燒著,將他那張佈滿了皺紋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管家哈里斯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將一杯溫熱的葡萄酒放在他手邊的桌子上。
“大人,金葉城那邊的訊息已經傳回來了。”哈里斯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這裡的寧靜,“布萊克伯爵他們…簽了。”
赫爾曼公爵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深紅色的液體在火光下搖曳,然後又緩緩地將酒杯放回了桌上,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過了很久,他才發出一聲低沉的、彷彿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嘆息。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布萊克那個蠢貨,他以為自己是在為南方爭取時間,實際上只是把絞索套在了自己和所有人的脖子上。”
“那我們…需要做些什麼嗎?”哈里斯謹慎地問道。
赫爾曼搖了搖頭,他站起身來,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視著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領地。曾經,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都屬於強大的卡林迪亞,而現在,它卻即將成為異族鐵蹄下的牧場。“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哈里斯。現在出頭,只會成為伊爾森和王都雙方共同的敵人。”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表情,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混合著對未來的深深憂慮,“幸好我當初聽了你的勸,堅決推辭了去談判的事。否則現在被那些憤怒的商人圍攻,像狗一樣被咒罵的,就是我赫爾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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