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聽著耳邊那些熱情得近乎虛假的恭維,臉上那禮貌而疏離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她只是輕輕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然後用那清冷如月光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剛才還喧鬧不已的貴族們不自覺地閉上了嘴。
“既然各位叔叔伯伯都這麼說了,那我也就不跟大家客氣了。”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進城的事不著急,畢竟金葉城隨時都可以去。倒是離這裡不遠的埃森巴赫莊園,我這個做女兒的離家這麼久,總該先回去看看才合乎情理,也不知道家裡現在是個什麼光景。”她說完,便轉身朝著自己的馬車走去,那乾脆利落的動作,沒有給任何人留下反駁的餘地。
布萊克伯爵和莫頓子爵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驚慌失措,他們的後背瞬間就被冷汗浸溼了。埃森巴赫莊園!那個地方現在可是…卡斯特伯爵的“私人樂園”啊!這要是讓伊莎貝拉親眼看到了,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哎呀!伊莎貝拉小姐,您看您這說的是哪裡話!”布萊克伯爵連忙追了上去,肥胖的身軀跑起來像一個滾動的肉球,“莊園那種小地方有什麼好看的?我們還是先進城,我已經在金葉城最好的‘金獅鷲’酒店為您備下了最豐盛的接風宴,城裡所有的頭面人物可都等著一睹您的風采呢!”
“是啊是啊!”莫頓子爵也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他那張胖臉上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您父親留下的產業,我們這些做叔伯的當然都幫您照看得妥妥當當,絕對不會出任何紕漏!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好了!我們還是先進城,先進城要緊!”
伊莎貝拉在馬車前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美麗的綠眼睛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兩個滿頭大汗、語無倫次的胖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兩位叔叔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宴會什麼時候都可以吃,家卻只有一個。我離家日久,心中甚是掛念,若不親眼回去看一看,實在是寢食難安。怎麼?難道是莊園裡有什麼不方便讓我這個正牌繼承人看的東西嗎?”她最後那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把鋒利的錐子,狠狠地扎進了布萊克和莫頓的心窩裡。
“沒…沒有!絕對沒有!”兩人異口同聲地否認,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滑稽模樣,讓站在伊莎貝拉身後的索菲亞都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就在這尷尬的僵持中,年輕的卡斯特伯爵終於反應了過來,他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壞了!安娜貝爾還在莊園裡!他顧不上任何貴族的風度,撥開人群就朝自己的快馬衝了過去,一邊跑還一邊回頭衝著布萊克和莫頓大喊:“你們兩個蠢貨!還愣著幹什麼!快想辦法拖住她!無論如何不能讓她現在過去!”說完,他翻身上馬,狠狠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那匹可憐的賽級馬發出一聲悲鳴,載著它那心急如焚的主人,化作一道藍色的閃電,朝著莊園的方向狂奔而去。
埃森巴赫莊園那條由白色鵝卵石鋪就的林蔭道上,卡斯特伯爵的快馬捲起一陣煙塵,馬蹄在石子路上敲擊出急促如戰鼓般的聲響。他幾乎是從馬背上跳下來的,踉踉蹌蹌地衝進那棟三層樓高的、充滿了南方古典主義風格的主建築,完全不理會門口僕人們驚愕的行禮,一邊衝上二樓一邊扯著嗓子大喊:“安娜貝爾!安娜貝爾!你這個磨人的小妖精,快給我滾出來!”
二樓最豪華的主臥室裡,一個身材豐腴、穿著一身粉色蕾絲睡裙的金髮女人正慵懶地躺在柔軟的天鵝絨沙發上,一邊往嘴裡塞著剝好的葡萄,一邊指揮著兩個女僕為她修剪指甲。聽到卡斯特那粗暴的喊聲,她不悅地皺了皺眉,慢條斯理地將最後一顆葡萄嚥下,才用一種嬌滴滴的、能讓男人骨頭髮酥的聲音回應道:“哎呀,我親愛的伯爵大人,您今天這是怎麼了?火氣這麼大,是誰惹您不高興了嗎?是不是又在哪個牌桌上輸錢了?”
“輸你個頭!”卡斯特一腳踹開臥室的門,看到眼前這副景象,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這裡可是菲利普伯爵生前的臥室!現在卻被這個女人當成了她的安樂窩!他衝到沙發前,一把將安娜貝爾從沙發上拽了起來,動作粗魯得沒有絲毫憐香惜玉。“快!快給我收拾東西滾蛋!馬上!立刻!”
安娜貝爾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她那雙總是含情脈脈的藍色眼眸瞬間瞪圓了,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你瘋了嗎,卡斯特?你弄疼我了!大白天的你發什麼神經?”
“我發神經?我他媽的快要被你害死了!”卡斯特急得滿頭大汗,他指著窗外,聲音都在顫抖,“伊莎貝拉!那個埃森巴赫家的小丫頭回來了!她現在就在來莊園的路上!要是讓她看到你在這裡,我們所有人都得完蛋!”
“伊莎貝拉?”安娜貝爾愣了一下,隨即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不就是那個被趕到北境去的小丫頭片子嗎?她回來就回來了,你怕她做什麼?這裡現在可是你的地盤。”
“我的地盤?我的地盤個屁!”卡斯特氣得直跳腳,“你懂什麼!她現在是北境女王的特使!是代表北境來跟我們談生意的!我們所有人的財路都捏在她手裡!快走!別廢話了!”他說著,就開始手忙腳亂地把安娜貝爾那些散落在房間各處的衣服、首飾、香水一股腦地往一個箱子裡塞。
安娜貝爾看著他那副驚慌失措的狼狽模樣,心中的火氣也上來了。她雙手叉腰,冷笑著說道:“卡斯特,你把我安娜貝爾當成什麼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妓女嗎?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給我一個滿意的說法,我就坐在這裡不走了!我倒要看看,那個小丫頭片子能把我怎麼樣!”
“你…你這個蠢女人!”卡斯特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知道跟這個胸大無腦的女人講道理是沒用的,只能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扔到她的懷裡,“這裡面是一百個金幣!拿著錢快滾!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安娜貝爾掂了掂錢袋的分量,臉上的怒氣這才消了一些。她開啟錢袋看了一眼,然後撇了撇嘴,慢條斯理地說道:“一百個金幣就想打發我?卡斯特,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我這幾天的青春損失費、精神損失費、還有被你嚇到的驚嚇費,加起來可不止這個數。”她一邊說,一邊還順手將梳妝檯上一個由整塊水晶雕成的、價值不菲的獨角獸擺件揣進了自己的懷裡。
卡斯特看著她的動作,心疼得直抽抽,但現在火燒眉毛,他也顧不上這些了。“好好好!都給你!都給你!只要你現在馬上離開!”他幾乎是哀求著說道。
安娜貝爾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她走到衣櫃前,慢悠悠地換上一件華麗的外出長裙,甚至還有閒心對著鏡子補了個妝。在卡斯特那快要殺人的目光中,她終於提著自己的小箱子,扭著豐滿的腰肢,走到了門口。在出門前,她還回頭衝著卡斯特拋了個媚眼,然後用一種既埋怨又帶著幾分威脅的語氣說道:“我親愛的伯爵大人,記住你今天是怎麼對我的。以後你要是再想找我‘玩遊戲’,價錢可就要翻倍了哦。”說完,她便在一群僕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像一個得勝的女王一樣,昂首挺胸地從莊園的側門揚長而去。
半個小時後,伊莎貝拉的車隊終於緩緩駛入了埃森巴赫莊園。當她走下馬車,重新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時,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承載著她童年的記憶,但現在,這裡卻變得如此陌生。布萊克伯爵和莫頓子爵跟在她身後,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極其不自然的笑容,額頭上的冷汗就沒停過。
莊園的主建築看起來依然宏偉,但伊莎貝拉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草坪明顯是剛剛修剪過的,有些地方還露著新鮮的泥土;窗戶擦得鋥亮,但窗簾後面卻隱約能看到倉促整理過的痕跡;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濃郁的薔薇香水味,那味道雖然好聞,但卻過於濃烈,彷彿是為了掩蓋某種其他的氣味。
當他們走進那間曾經屬於她父親、如今卻充滿了脂粉氣的會客廳時,伊莎貝拉的目光落在了一張沙發上。只見沙發的縫隙裡,遺落著一隻粉色的、帶著蕾絲花邊的女士手套。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走到沙發前,彎腰將那隻手套撿了起來,然後轉身,臉上帶著那種天真無邪的、卻又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看著眼前那幾個已經快要虛脫的男人。
“幾位叔叔伯伯,真是辛苦你們了。”她的聲音輕柔得如同羽毛,“為了幫我‘保管’莊園,想必一定費了不少心思吧?看這屋子裡的香水味,我還以為是哪位尊貴的夫人也住在這裡呢。”
布萊克和莫頓的臉瞬間就白了,他們求助般地看向卡斯特,希望他能想出什麼說辭來。卡斯特只覺得自己的雙腿在發軟,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伊莎貝拉看著他們那副滑稽的模樣,將手中的手套隨手扔在了桌上,然後徑直走向那張象徵著莊園主人地位的、由整塊紅木雕刻而成的主位座椅,毫不客氣地坐了下去。她環視著會客廳裡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除了南方的貴族和商人,她還看到了幾個穿著伊爾森軍服的軍官,他們顯然是被布萊克等人請來“助陣”的,此刻正一臉尷尬地站在角落裡,顯然也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場面。
“好了,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那我們就別浪費時間了。”伊莎貝拉的聲音不大,但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她將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那雙美麗的綠眼睛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再也沒有了剛才在官道上的那種疏離和客氣,“我聽說,最近南方的魔法石生意,做得很是紅火啊。”
莫頓子爵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最諂媚的笑容:“託小姐您的福,託北境的福!我們現在和伊爾森方面合作得很愉快,生意確實不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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