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份倔強，終究沒能撐過七日。
恰逢陰陽交匯的詭譎時日，鉛灰色的雲層陸地像是浸透了墨汁，沉甸甸地壓在海面，不過片刻，天光便徹底暗沉下來。緊接著，淒厲的尖嘯劃破長空，成百上千的人魚族，竟如斷線的餃子般，接二連三地從高空墜落。
“小生！快！進船艙躲著！”
胖子幾人顯然對此早已熟稔，瞥見空中墜落的黑影，臉色劇變，當即轉身就往船艙裡鑽。見張小生還呆立在原地，眼神發怔，胖子急得回頭嘶吼，聲音都破了音，粗糲的嗓門在風浪裡打著顫。
張小生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出於對眾人的信任，還是快步跟上，一頭扎進了悶仄的船艙。
“噗通！噗通！”
不過須臾，船外便接連響起重物落水的聲響，時遠時近，伴隨著隱約的哀鳴，像是有無數生靈在冰冷的海水裡掙扎，聽得人心頭髮緊。胖子靠在艙壁上，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解釋：“那些人魚族，是想靠近那座祭壇。可越往祭壇去，那股神秘的斥力就越強，大多半道就被碾得筋疲力盡，摔下來了，連全屍都留不下。”
張小生聞言，眸光微凝，緩緩點頭。他終於明白，為何這處漩渦逆流這麼年來，從無一人能活著出去——那座祭壇，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登臨的門檻。
不知又過了多久，落水聲漸漸稀落，直至徹底消失。胖子幾人像是聽到了某種無聲的訊號，瞬間從地上彈起，爭先恐後地往艙外衝，腳底的木板被踩得“咯吱”作響，那架勢，竟像是要去搶什麼稀世珍寶。
“快！都麻利點！手腳慢了，好東西就被隔壁船的搶光了！”
老關扯著嗓子大吼，脖頸上的青筋暴起，一邊指揮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一邊自己“噗通”一聲，率先躍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裡，濺起的水花打溼了船舷。
張小生循著動靜走出船艙，鹹腥的海風撲面而來，眼前的一幕，讓他瞬間怔住——只見昏暗的天光下，數十條船的人都瘋了似的撲在那些漂浮的人魚屍體上，雙手飛快地摸索著，動作急切又貪婪，像是一群餓瘋了的狼。
“嘿嘿，胖爺！你瞧這是啥！”
關於率先摸上船，手裡揚著一件水淋淋的絲綢衣物，衣角還滴著混著血的海水，獻寶似的衝胖子喊：“你當初當出去的那件綾羅，我給你摸回來了！”
“去去去！”胖子上前一腳踢開，滿臉嫌惡地啐了一口，“被那些魚人穿過的破爛，一股子腥臭味，胖爺就算光著屁股在甲板上晃盪，也不稀得穿！”
“你不要，那可就歸我了！”關於也不惱，甩了甩身上的水珠，麻利地將衣服套在身上，對著船板上的水漬照了照，抻了抻皺巴巴的衣角，那得意的模樣，彷彿得了什麼絕世寶貝。
直到這時，張小生才算徹底看清——這些人瘋搶的，根本不是什麼奇珍異寶，而是那些殞命人魚身上的財物。
他皺了皺眉，看向身旁的胖子，語氣裡滿是費解：“雲朵城的物資，已經匱乏到這種地步了？”
“匱乏？”胖子苦笑一聲，聲音裡帶著說不盡的苦澀，他望著遠處漂浮的人魚屍體，眼底掠過一抹悲涼，“這兒除了海里的魚、灘上的藻，還能勉強再生，其他東西，全都是用一件少一件的稀罕物。別說咱們了，就連雲城部落裡的人魚族，大半都光著身子呢，能穿上件像樣衣服的，那都是血脈尊貴的貴族。就老關身上這件，當初我拿去典當，可是換來了足足三十斤獸肉呢！”
聽著胖子的話，張小生心頭沉甸甸的，一股難言的壓抑湧上心頭，總算體會到了他們在這絕地求生的艱難。
這時，又有幾人陸續摸上船，有人喜笑顏開，手裡攥著綾羅、玉佩之類的物件；也有人垂頭喪氣，空手而歸，滿臉的失落。其中運氣最好的，當屬劉杯，他不僅摸了好幾件衣物，手裡還攥著一顆通體瑩潤、散發著柔和光暈的珠子，那微光在昏暗中格外顯眼。
“老劉！可以啊！連極夜珠都被你摸到了！”
胖子眼睛一亮，像是見了金子似的，連忙湊上前，一把搶過珠子，湊到眼前反覆摩挲，指腹劃過珠子冰涼的表面，那寶貝的模樣，彷彿捧著什麼稀世奇珍，末了才小心翼翼地遞給張小生。
張小生接過珠子，指尖傳來一絲微涼的觸感，像是握著一捧月光。他對著天光仔細打量，看了半晌，也沒看出這珠子有什麼特別之處，便隨手遞了回去，疑惑道：“不過是顆會發光的珠子，有這麼稀罕？”
“稀罕？”胖子連忙將珠子揣進腰帶裡，貼身藏好，動作快得像是怕被人搶了去，聲音都帶著顫抖，“有了這顆珠子，咱們接下來兩個月的口糧，可就都不愁了！”
他卻沒再多說，只是緊緊攥著腰帶，眼底滿是欣喜。海風吹過，捲起他粗布衣衫的衣角，天際上那座浮空大陸在昏暗中若隱若現，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沒了撿漏的機會，停泊在海面的一眾船隻便陸續起錨離去。幾艘船身搖搖晃晃，船板上還留著凹陷的裂痕，顯然是方才被墜落的人魚波及受損；海面漂浮的碎木屑隨波逐流，無聲述說著幾艘沉船的不幸。
六日後，船隊終得靠岸。胖子幾人揹著沉甸甸的魚貨，臉上的喜色幾乎要溢位來，腳步輕快地朝著住處的方向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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