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囚宦》第48章 原來是故人(1)

作者:暴君不早朝·11個月前

陸棉棉連珠炮似的疑問,包含著巨大的震驚、不解,還有一絲被時光模糊卻重新變得清晰的,對這位童年依靠的兄長般的親近感。

她看著他臉上那道從耳根延伸至下頜的淡疤,記憶裡那張總是帶著爽朗笑容的、護著她的鄰家哥哥的臉龐,終於漸漸與眼前這位沉穩卻難掩滄桑的年輕縣丞重合。

凌子敬聽到她一連串的問題,尤其是那句“他們所有人都傳你已經在戰場上陣亡了”,深邃的眼中翻湧起復雜的痛楚。

他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默默地、幾不可查地移開了瞬間的目光,彷彿那回憶太過沉重,需要片刻的沉澱。

他轉身,緩緩踱到窗邊,看著庭院裡被陽光曬得發亮的青石板,那光線也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給他添了幾分孤寂。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重新面對陸棉棉。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清晰地穿過安靜的廳堂,帶著一種經歷過生死的、不易察覺的沙啞,回答了陸棉棉最核心的那個疑問,“是的,棉棉。那一仗,與我一同來的同鄉,還有並肩作戰的戰友,甚至可能包括我自己都認為我已經死在那場戰爭當中了。”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似乎穿透了縣衙的牆壁,回到了那血與火的修羅場。“被敵人重重包圍,我受了重傷,背後捱了一刀,深可見骨。血流得太多,只覺得渾身冰冷,眼前發黑,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只看到滿地斷肢殘骸……我以為那就是終點了。”

陸棉棉屏住了呼吸,彷彿能感受到當時那絕望的寒意,下意識地攥緊了拳。她的心裡隱隱生出一股心疼的感覺,都說母子連心,想當初的凌大娘也感覺到了這股刺激心臟的疼痛,才會真的在那些人送來撫卹金的時候認為凌大哥已經身亡了吧。

凌子敬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但我沒死。大概是老天爺可憐我命不該絕。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簡易的軍帳裡。是一位在戰場上尋找傷兵的同袍救了我。他揹著我,走了不知多遠,躲過了好幾撥搜刮戰場的敵軍,終於把我送到了後方醫營。”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當時的情況或許只有他與那位救下他的戰友才知道有多難。

“命是撿回來了,但傷太重,休養了將近半年才能下地。”凌子敬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撫過那道下頜的疤痕,凌子敬似乎想解下身上的衣服,讓陸棉棉檢視他身後的傷疤,但想到現在是在衙門的理事廳,他剛剛舉起的手又緩緩的落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陸棉棉眼裡,讓她心尖又是一顫。

“傷好之後,我回到了原來的營伍。經歷過一次生死,看著那麼多朝夕相處的兄弟埋骨他鄉……心裡憋著一股勁,也真的沒什麼好怕的了。後來幾場硬仗,我衝在前頭,也幸運,幾次關鍵的時候立了些功勞,砍了幾個敵將的腦袋……將軍抬舉,把我提拔到了身邊,做了副將。”

他的話語簡潔有力,沒有炫耀,只有沉甸甸的事實。驍勇、立功、副將……這些字眼勾勒出了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浴血重生的軍人形象。

陸棉棉聽著,感覺既熟悉又陌生。這不再是記憶中那個會給她摘野果、幫她趕走欺負她的小孩的鄰家哥哥,而是一位真正在鐵血沙場中錘鍊出來的鐵血英雄。

凌子敬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陸棉棉身上,那份深沉的專注感又回來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解脫,“後來……終於,戰事徹底平息了。王師凱旋,論功行賞。將軍問我要什麼,想要繼續跟著他一同返回京師,待將來可能還會有戰事再起,跟在他身邊建功立業,繼續晉升,還是領一筆厚賞去地方上做個富家翁?”

他微微搖頭,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眷戀,“我都拒絕了。我只跟將軍說了一個願望:我想回揚州,回家鄉。我……我放不下家裡的娘。當年走得太匆忙,也不知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提及母親,他沉穩的聲音裡終於透露出明顯的澀意和愧疚,當然凌子敬也並沒有將自己全部的心緒都透露出來,他除了放不下自己的孃親,還放不下記憶中那張可愛的鄰家妹妹面龐放不下陸棉棉……

“將軍感念我多年隨他出生入死,也知道我思鄉心切。正好這時候,周城這面有訊息傳到軍中,說是揚州城內縣丞之位出缺。將軍便替我周旋了一番,向吏部舉薦,把這個位置給了我。”

他抬眼看著陸棉棉,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些,“所以我回來了。只是沒想到……”

他頓了頓,眼神中那份期待被認出的光芒已然散去,只餘下幾分世事變遷的悵惘,“回來的路上就聽說了我娘當初因為我的事情鬱鬱寡歡,已經離世了。我當時得知這個訊息在路上大病了一場,這才耽誤了赴任的幾日行期。謝謝你,棉棉,已經聽那些同鄉說了,我娘去世之後是你幫她下葬的……”

是所有人都傳他已經陣亡在戰場上了,陸棉棉做這樣的事情完全是費力不討好的。凌子敬也能感受到陸棉棉他的一番情誼。

他深深地看著陸棉棉,彷彿想把她現在的模樣,連同幼時那個瘦小倔強的身影,一起刻進心底,“算了,那些傷心的事情就不提了,過去已經無法挽回。只是這些年……棉棉你……”

他想問,你過得如何?可時隔多年,兩人之間已經隔了許多的歲月,凌子敬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問出口。

廳堂再次陷入寂靜。窗外微風吹過,簷角的風鈴輕輕作響。

陸棉棉胸口起伏著,消化著這巨大的資訊量:戰場上死裡逃生、軍功晉升、為返鄉放棄高位厚祿……這些足以書寫傳奇的經歷,竟發生在她記憶中那個已經“死去”的鄰家大哥身上。

她看著凌子敬臉上平靜下的風霜,和他提到母親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痛,忽然覺得喉頭哽咽。

她張了張嘴,想告訴他關於凌母的事,告訴他那些年的艱辛和陶氏的刻薄,更想問問這十數年他一個人是如何熬過來的……可就在這時,一個清冷而極具存在感的聲音,極其自然地穿透了這份凝結的空氣,從廳堂門口傳來,“凌縣丞好本事,從屍山血海中掙得副將功名,又自甘降階來做這小小縣丞,只為返鄉探母,其志可嘉。”

薛煌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門邊,玄金色的蟒袍在門框陰影與透入陽光的交界處顯出一種冷峻的華麗。他單手負後,目光先是落在凌子敬臉上,帶著慣有的審視與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隨即,那目光緩緩地、不容置疑地,落在了神色複雜的陸棉棉身上。

。度幾了降然驟乎似,度溫的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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