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暗室木門被推開,潮溼的空氣裹挾著淡淡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薛煌高大的身影占據了大半門口,目光銳利如鷹隼。
陸棉棉緊隨其後,帶著兩名沉默的影衛。她的視線落在角落裡的曇花身上,微微一愣。
曇花背對著他們坐在暗室當中冰冷的石凳上,不再蜷縮顫抖。她沾著水霧的手指梳理著凌亂的髮絲,動作不疾不徐。
感覺到身後出現腳步聲,曇花緩緩轉過身來,那雙在假山密室當中盛滿了恐懼與驚悚的桃花眼此刻卻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冷靜、清醒,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決絕。
“各位官爺們,你們來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平靜,“我知道你們想要找的人是誰,我也知道你們想要找到的兇手是誰。我可以將這一切都告訴你們。”
薛煌未曾言語,只是負手而立,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目光帶著幾分威壓也帶著幾分探究。
室內的空氣因曇花突如其來的直白而更顯凝滯。
陸棉棉心頭一震。
眼前女人眼中的那股堅毅與狠絕,是她少在女人眼中看見過的神色,而這一刻她竟然在一個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眼中看見了這樣的神情,現在的她完全和當日在後山竹林的她一點都不同。
“但,”曇花深吸一口氣,重新整理了她的青絲,緩緩的從石凳上站起身,沒有任何徵兆“噗通”一聲重重跪在了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曇花的額頭抵著冰涼還夾雜著血腥的地面,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我可以交代這一切,但我有個條件!求大人……一定要救我的母親!保住我母親的性命!那些人是惡魔……他們,他們都盯著,我這樣的小人物若是背叛了他們,他們定會拿我的母親尋仇……只有你們答應護我母親周全,讓她安穩終老……我才會把知道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全盤托出!”
薛煌眸色沉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烏鴉有反哺之義,羊有跪乳之恩,眼前的人雖然是女子,但還頗具孝心,薛煌收回了幾分眼中的凌厲。
陸棉棉也緊張地看著薛煌的反應,她知道,曇花這是在用最後的籌碼做交易,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了能夠換她相依為命的老母親一條生路。
短暫的沉默後,薛煌的聲音如同寒鐵碰撞,“允了。只要你交代出的事情確實對本案有幫助,你能夠講出案件的全部實情。我可以答應護你母親餘生安寧。”
曇花緊繃的肩膀微微一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在市井當中摸爬滾打的時間並不比陸棉棉少,她同樣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知道眼前這個從京城當中來的大人物,雖然看起來冷心冷情,殺伐果決,但應該是一個承諾就會做到的人。
她並未起身,依舊跪著,抬起頭,眼神卻不再迷茫,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開始陳述那隱藏在脂粉與悲泣下的真相。
“我……是他們的眼睛,更是他們的誘餌。”她的話很平靜,彷彿這般既定的事實無不妥,“沒錯,衙門裡有你們的內鬼,花船的龜奴是他們的爪牙,而月嬌奴……”她頓了頓,語氣中並無太大波瀾,“是明面上的經營者,也是牽線搭橋的那個人。同樣也是他將這些被拐賣而來的少女進行訓練。訓好後被賣到全國各地給富商和官員們做妾室。”
“而我,曾經也是他們拐賣的目標之一…”曇花的指尖下意識地捻動了一下,彷彿在模擬穿針引線的動作,“他們拐賣我,想將我訓練後賣到北方去。可我已經有了深愛的阿喬哥,還有一個身體不好的老母親,我絕對不能夠被他們賣掉,為了自保,我加入了他們的團隊。”
“我們家不算富裕,母親的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我平日裡靠著給人家繡手帕,繡衣服來賺取銀兩養家餬口。正是因為這一份活計,給那一些富商太太和官員太太送繡品,揚州的富貴人家,哪一家我沒去過?哪一家的後宅我沒仔細看過?”
陸棉棉瞬間明白了!繡娘!一個擁有合理理由進入高門大院深處,又不會引起主人過度防備的身份!
誰能想到,一雙繡出繁花似錦的手,背後卻在精心描繪著待宰羔羊的圖譜?
這個封建社會的禮俗下,大部分的女子如果不是生活所迫,其實並不願意拋頭露面。所以為了能夠找到年輕貌美的女子,則需要一雙眼睛在各個內宅當中檢視,盯到合適的目標再伺機動手。
“我會仔細觀察……那些尚未婚配的小姐,身邊貌美的丫頭,甚至是府裡新納的、受寵卻根基不穩的小妾……”曇花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述旁人的故事,“她們的容貌、性情、在府中的地位、出門的習慣……夠不夠漂亮,能否賣出高價?容不容易下手?家裡人是否重視,勢力如何?值不值得冒這個險?這是我需要為月嬌奴他們打聽到的訊息,而他們憑藉這些訊息能夠拐到更多年輕貌美的女子,我也因為成了他們的眼睛脫離了被拐賣的命運…”
影衛的目光在薛煌的眼神示意下,悄然退後一步,封鎖了門口。
“選定目標後,”曇花的聲音冷了下去,“我會想辦法將資訊傳遞出去。月嬌奴,或者她手下會定期打著為了花船上姑娘的名義負責接收我的繡品來用,而在這個時間我會將我知道的資訊一併傳遞出去,然後其他的事情就完全不由我負責了,至於他們怎麼樣才能夠將人拐到手,那就是他們的事情了。”
“大人,陸捕快,”曇花環顧這間囚禁她的暗室,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淒涼的諷刺笑容,“這次把我擄進那假山密室,是任山那個愣頭青捕快根本就沒有加入到拐賣少女的核心團隊當中,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他趁著醉意霸佔了我。我……也算是為我這麼多年做下的錯事承擔了因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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