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含章殿內,南海沉香與梔子花混合的薰香氣息在盤龍柱間瀰漫,將樑柱上的蟠龍紋燻得泛出淺黃,龍鱗的紋路在燭火下若隱若現,彷彿隨時會騰雲而起。
宋文帝劉義隆捧著襄陽戰報的手指微微顫抖,龍袍上的日月紋在燭火下浮動,金繡的光芒順著褶皺流淌,恰似他此刻難以平復的心跳。
“拓跋燾分兵回援,襄陽暫時無憂!” 他猛地將奏疏拍在御案上,紫檀木的案面發出沉悶的聲響,案角的青銅鎮紙被震得輕顫。
“申恬襲擾糧道,燒燬魏營三座;蕭道成水師直逼江夏,拓跋翰那廝竟每日行不得十里 —— 這都是諸卿的功勞!”
群臣齊刷刷叩首,錦袍與鐵甲摩擦的聲響在殿內匯成潮聲,靴底與金磚碰撞的 “咚咚” 聲,恰似戰鼓擂動。
袁淑搶在眾人之前出列,紫袍上的金線雲紋在燭火下晃得人眼暈,他手中的象牙麈尾輕搖,尾尖的白羽掃過案上的《春秋》,帛書邊緣捲起細小的弧度:“陛下聖明!若非陛下力排眾議,信任辛王爺委以奇襲之任,何來今日之勝?”
他偷瞥文帝的臉色,見嘴角噙著笑意,又補充道,“辛王爺孤軍北上,竟還能為朝廷做出如此應對,真乃當代衛霍!昔年霍去病‘封狼居胥’,也不過如此啊!”
文帝撫掌大笑,指節卻在袖中悄悄攥緊,龍袍的暗紋被捏出深深的褶皺,金線繡成的星辰彷彿墜入溝壑。
“王弟確實勞苦,” 他的聲音帶著刻意的爽朗,迴盪在空曠的大殿。
“傳旨,待他回師,加封太尉,食邑三千戶,賜‘忠勇無雙’金印!”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黃門郎尖細的唱喏:“吏部尚書江湛求見!”
江湛捧著賬冊匆匆而入,朝服的下襬沾著夜露,溼漉漉的痕跡宛如剛過淺灘,顯然是從戶部直接趕來。
他將賬冊高舉過頂,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喜色:“陛下,盱眙榷場上月稅銀竟達五千緡!辛王爺臨走前提議的‘互市抽分’之法,果然見效 —— 他說‘通其貨則民心附’,如今北地流民南下者,每月逾千戶!”
他展開賬冊,指尖點向其中一頁,墨跡未乾的數字密密麻麻,“更可喜的是,濟南、鄴城、邢州等克復之地,北魏官軍投降者已有兩千餘,其中不乏幢主、統軍之職,該如何安置?”
文帝的笑容淡了些,指尖劃過案上的《九議》抄本,目光停在 “久任” 篇的批註上 —— 那是辛棄疾親筆所寫 “任將不疑,方能成功”,墨色深沉,似要穿透紙背。
他忽然抬眼,目光落在袁淑身上:“袁愛卿素有才名,你說,那些北地降官降卒,該如何處置?”
袁淑一愣,隨即躬身笑道:“古語有云:‘以德服人者昌,以力服人者亡。’自然是擇其品行端正、才華出眾者,授以官職,以示陛下懷柔之心。就像當年光武爺收服銅馬軍,‘推赤心置人腹中’,方能成就中興大業。”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佇列中垂首而立的沈慶之,“至於那些軍中悍將兵痞,陛下,不妨聽下沈老將軍的建議。”
沈慶之聞聲出列,鐵甲碰撞的脆響驚得樑上燕雀輕跳。
這位白髮老將抱拳躬身,甲葉間露出的箭傷疤痕在燭火下明暗交錯:“陛下,老臣以為,悍卒如野馬,不可縱亦不可殺。昔年宋武帝討盧循,收其殘部編入北府,後成百戰精銳。今可仿此法,將北魏降卒打散編入各軍,每營不超過十人,使其孤立無援;再選我軍宿將為將,以‘什伍連坐’約束,有功則同賞,有過則同罰。”
他粗糙的指節叩擊著鐵甲,“至於那些桀驁不馴的幢主、統軍,可授虛職,奪其兵權,置於建康附近州郡,使其離舊部、遠根基,既全其顏面,又防其生亂。昔漢武帝曾收降匈奴休屠王子金日磾,便是如此處置,終其一生未生異心,且成為漢武託孤重臣之一,輔佐漢昭帝。”
宋文帝聽罷大笑,“就依沈愛卿之言,沈愛卿立下大功,可想要什麼賞賜?”
沈慶之回道,“陛下,微臣不敢冒領功勞,全賴親王殿下前線奏凱。”
袁淑瞥見文帝摩挲著《九議》的手指微微顫抖,臉上的喜色漸收,知道辛棄疾早已犯了忌諱,只得把話擺明,也好讓文帝處置時多有顧慮。
想到此處,他話鋒一轉:“只是。。。 外姓將領,終究不如宗室可靠。辛王爺雖功勳卓著,畢竟是外姓,且在北地威望過重,臣怕。。。”
“放肆!” 文帝猛地拍案,御案上的玉鎮紙被震得跳起,落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驚得殿外侍衛握緊了長戟。
但他隨即放緩語氣,龍袍的廣袖遮住半張臉,聲音低沉如淵:“王弟是朕的左膀右臂,休要胡言亂語。”
待群臣退下,含章殿只剩下文帝與搖曳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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