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思退微微地頷首,面上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沉穩模樣,寬大的袍袖掩住指尖微動,只低聲吐出四個字:“稍安勿躁。”
自秦檜死後,他先是擔任知樞密院事,後身居左相之位五年有餘,雖在兩年前遭到當時身為侍御史的陳俊卿彈劾罷相,但他又一次起復,早已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城府。
此刻,縱然他的心中也覺得此事在這方面大可做文章,卻斷不肯在百官面前露出半分急切之色。
站在他下首的治書侍御史李衡則挺直了脊背,手中的象牙笏板被他握得微微的發熱,脊背繃得如一張拉滿的弓,一副隨時準備出列伏地死諫的模樣。
主戰派一眾大臣聽到討論之聲,亦是想到此點,此刻則是眉頭緊鎖,心都懸了起來。
中書舍人陳俊卿眉峰擰成一團,握緊象牙笏板的手臂輕微的發顫也不自知。
他側身對身旁的虞允文低聲道,
“虞相,莫非真的像他們議論的那樣,前線出了亂子?北疆初定,最忌降卒復叛啊。”
虞允文目光沉穩深邃,遙遙地望著御座上沉思的帝王,緩緩地搖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十足的篤定,
“辛棄疾元帥行事素來沉穩有謀,縱有小股亂象也能頃刻間便震懾下去。”
“且等官家聖裁便可,你我不必自亂陣腳。”
站在另一側的史浩聽著兩人的對話面色肅然,指尖輕輕地摩挲著笏板邊緣,心中亦是七上八下——他素知北疆局勢複雜,金國能夠選擇歸降不過是南北一統曙光的開端。
州縣安撫,降兵整編,流民安置。。。這一樁樁一件件,想要做好哪一件都是難事。
而要是前線順利歸降納叛,這每一樁都必須做好,才能安撫新歸附之地的人心。
可若是萬一真的到了主和派那樣惡意揣測的地步,那麻煩可就大了。
文武百官或竊竊私語,或閉目沉思,或神遊天外。
便在滿殿人心浮動、竊語之聲越來越響,幾乎要壓過殿外風聲之時,御座之上的趙昚緩緩地抬手,帶著金線龍紋的赭黃袖擺順著抬手的動作輕輕的向下一按。
那動作極輕,甚至都沒有帶起半分風聲,可滿殿的喧嚷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扼住,瞬息間便消弭無蹤。
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收回,重又落回那張寬大的楠木龍椅上,百官各自斂容垂首,屏息凝神,靜待天言落下。
趙昚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秋水,不起半分波瀾。
他緩緩地掃過丹陛之下的文武群臣。
他的目光掠過虞允文的沉肅、湯思退的深沉、張說的躍躍欲試,也掠過後排低階官員們的侷促與不安,最後定格在湯思退身上。
趙昚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與生俱來的不容置喙的威儀,字字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耳中,
“卿等所言,皆有道理。”
“然,受降如臨敵,接收之事,重於泰山。”
“辛卿在前線,披肝瀝膽,朕心知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