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又聊了些北疆接收的細節,趙昚才告退離去。
暖閣重歸寂靜,趙構向暗處揮了揮手,向暗處之人吩咐了幾句後,望著窗外的秋日殘陽,眼神複雜難明。
他不是容不下功臣,只是靖康之變的流離、苗劉兵變的驚魂、武將跋扈的陰影,刻在他的骨子裡太多年了。
他絕不能容許任何一個武將,擁有足以威脅皇權的力量。
哪怕這個人,剛剛為大宋收復了萬里河山。
趙昚離開德壽宮後,當日便下了兩道旨意。
一道發往樞密院,再遣金字牌使者日夜兼程北上,催促楊存中速赴任、快接收;
另一道則是明發的恩旨,遍諭諸路州縣,盛讚辛棄疾北伐蓋世之功,言朝廷將召其還朝,晉封王爵,以彰元勳。
與此同時,一場悄無聲息的輿論造勢,也從臨安城中悄然鋪開。
起初,只是坊間茶肆裡,有幾個“訊息靈通”的常客閒談,說辛元帥本是天上青兕轉世,臨凡輔佐大宋明君,平定亂世,一統華夏。
還說他出生之時,其母夢青兕神獸入懷,故取名“棄疾”,便是要祛除兵戈疾患,還天下太平(實際是辛棄疾祖父為其起名)。
說著說著,便有人附和:“難怪辛元帥戰無不勝,原來是天神下凡!”
“可不是嘛!青兕主兵戈、主征伐,天生就是來平定亂世的。”
“如今天下一統,他的使命便完成了,自然該回朝受封,安享尊榮。”
“說得是!上天派他來輔佐官家一統天下,如今大功告成,總不能還讓他天天在邊疆帶兵吧?”
“那不是委屈了天神?回朝封個王爺,錦衣玉食,才是正理!”
這些話乍聽全是讚頌,句句都在抬高辛棄疾的身份與功績,可細細品來,卻處處都在鋪墊“功成身退”的道理。
用“天命”、“使命”做由頭,把 “召回奪權”包裝成“順應天命、榮歸享福”,既捧得人無法拒絕,又堵死了他繼續掌兵的由頭。
流言傳得極快,不過三五日,便從茶肆擴散到了瓦舍勾欄。
藝人們新得了些唱本,彈著琵琶唱青兕降世、輔佐明君的故事,唱詞裡,反覆說著“胡塵開,青兕來;太平至,青兕歸”。
連街頭稚童都拍著手傳唱著:“青兕來,胡塵開;青兕歸,太平來。。。”
歌謠飄進德壽宮時,趙構撫掌大笑著,說著“民心可用”。
歌謠飄進政事堂時,虞允文捻鬚不語,眼底藏著幾分隱憂。
歌謠飄進豐樂樓時,說書先生愣了愣,悄悄把後面的征戰段落換成了“榮歸受封” 的結局。
市井百姓聽了,只當是奇聞美談,越發覺得辛元帥是天降神人,大宋中興乃是天命所歸。
而官場中人聽了,卻都品出了不一樣的味道——這哪裡是民間傳言,分明是朝堂放出的風聲,是在為召回辛棄疾、收奪兵權,提前造足了輿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