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周身的淡然沉穩、篤定掌控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臨大事、遇變局的極致警惕與凝重。
他抬手沉聲止禮,語調沉穩有力:“眾卿止步。”
原本已然準備聽到“退朝”二字躬身行禮,準備隨朝退下的文武百官盡數駐足,無人敢再動彈分毫。
殿內空氣瞬間凝滯、壓得人喘不過氣,每一寸空間都充斥著未知的兇險與詭譎。
“呈上來。”清冷低沉的帝王聲線緩緩地落下。
御側內侍接令後連忙躬身小跑下丹陛,小心翼翼地從信使手中接過那疊沉甸甸的密奏。
內侍抬手用潔淨的袖口輕輕拭去文書表面沾染的浮塵,而後躬身低頭,穩穩地將密奏捧至御案之上,恭敬陳列開來。
趙昚俯身垂眸,指尖輕輕地撫過粗糙堅韌的奏疏紙頁,微涼的觸感之下,雖是炎炎夏日,卻也彷彿真切的觸到了淮泗前線那冰冷的夜露、漫天的硝煙與千里征戰的風霜。
他抬手逐一拆開封泥,取過奏疏細細閱覽。
殿內徹底死寂,落針可聞,唯有帝王指尖翻動紙頁的輕響,清晰地迴盪在空曠肅穆的大殿之中,聲聲叩擊在滿朝君臣的心頭。
趙昚起初神色尚且平靜沉穩、波瀾不驚。
可隨著逐字逐句的深入閱覽,那雙已經練就澄澈銳利、掌控全域性的帝王眸子,一點點的染上了錯愕、驚疑、荒誕之色,繼而又轉為了濃重的困惑、茫然與費解。
他的眉宇緊緊的擰起,眉頭鎖成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方才運籌帷幄、篤定萬全的城府算計,徹底蕩然無存。
他不敢置信地拆開第二封、第三封,直至最後一封來自淮泗下轄郡縣的報備奏章,越看神色越是古怪複雜。
臉上的驚愕、疑惑、荒誕、迷茫層層交織、反覆更迭,變幻莫測。
這位已深諳帝王權謀,能從容周旋於文武派系之間,穩住朝堂格局的年輕帝王,此刻徹底陷入了一頭霧水、全然無解的境地。
階下的文武百官屏息凝神,大氣也不敢出。
但是眾人心底的好奇與疑惑也愈發熾盛,翻湧不休。
人人暗自揣測,究竟是何等驚天詭異的軍情,能讓素來沉穩決斷、深得太上皇真傳、轉瞬間已褪去青澀的官家,露出這般茫然無措、方寸大亂的神色。
眾人的心中百轉千回、各自猜測,有人以為是淮泗防線遭金軍大舉突襲,防線潰敗。
有人以為是北疆北伐戰局崩盤,大軍受挫,牽累淮泗。
有人以為是邊關生出叛亂亂象。
卻無一人敢預想,事態會走向那般顛覆百年戰局,違背世間常理的荒誕結局。
注視了良久,趙昚終於是緩緩地放下了最後一封奏疏。
帝王的指尖依舊輕輕地停留在紙面之上,眼底迷霧重重,心緒紛亂繁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