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舍勾欄裡日夜不休,唱陶真的藝人換了新本子,從《辛元帥闖金營》唱到《王師復汴梁》,臺下聽眾擠得水洩不通,喝彩聲能掀翻瓦頂。
西湖畫舫上的文人墨客題了無數賀詩,連太學都湊了聯名賀表,厚厚地一摞一摞遞去三省,字裡行間全是 “中興聖主”、“河清海晏”之類的詞句。
紫宸殿的朝會,也連著十數日以來,日日沉浸在這份祥和裡。
從前為是否北伐爭得面紅耳赤的戰和兩派,此刻也難得步調一致——北患已平,大功告成,已經沒有可以爭辯的了。
剩下的便是裝點太平、稱頌聖德,誰也不願在這時候拂了官家與太上皇的意。
只是兩派心思終究不同。
主和派見官家與太上皇並沒有因為北伐勝利而翻舊賬治罪他們當初百般阻撓北伐的行為,但是自始至終心中總還是忐忑不安,
故而要藉著這股成功的東風,趁著官家、太上皇心情舒暢之時,把功勞儘量算在之前他們提議的“議和固本”、“深宮仁政”等保守策略之上,重奪部分朝堂話語權。
主戰派則是真心高興北伐勝利,對主和派冷眼旁觀,不拆臺、不迎合,只守著實務底線,看著滿殿虛妄的天人感應、祥瑞現世,心底明鏡似的。
當時金國降表抵達臨安後的第三日,第一場祥瑞奏對便擺上了朝會。
天剛矇矇亮,文武百官便已按品階立班完畢。
殿內龍涎香順著青銅鼎爐緩緩升騰,青煙繞著硃紅廊柱盤旋,最終漫過鎏金御座,把整座大殿裹在肅穆又綿軟的煙氣裡。
秋日裡的晨光穿過菱花窗欞,在金磚地上投下整整齊齊的方影,落在百官朝服的下襬上,暈出深淺不一的石青與絳紫。
常朝奏事過半,各路州縣庶務一一回畢,左相湯思退率先捧著一冊奏章出班。
他鬚髮皆白,一身紫袍熨帖平整,象牙笏板掩住唇角,聲線平穩莊重,又恰好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喜色,
“陛下,臣有本奏。”
“日前河北、河東兩路轉運司相繼來報,黃河自龍門以下,八百里河段水色澄清異常,三日不變,沿岸百姓焚香叩拜,皆言‘黃河清,聖人出’。”
“此乃千載罕逢之祥瑞,正應我大宋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之兆。”
他頓了頓,指尖順著笏板邊緣輕輕劃過,又緩緩地補充道,
“另有淮南西路舒州奏報,境內嘉禾遍生阡陌,一莖九穗,顆粒飽滿,鄉民奔走相告,皆稱是陛下仁政感天、太上皇德被四海所致。”
“兩處異象皆有地方官圖文冊籍為證,臣不敢擅專,特奏報陛下。”
話音落定,殿內立時響起一陣低低附和之聲。
幾位主和派官員相繼出班,或引經據典,或稱頌聖德,把黃河清、嘉禾生盡數歸美於官家趙昚與太上皇趙構。
彷彿這數百年未有的北伐大勝,不是前線將士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而是深宮聖德感召上天,憑空降下來的太平。
而在文武班列裡,主戰派群臣靜靜地立著,無人出列駁斥。
虞允文手捧笏板,神色平靜,聽得極為認真,彷彿真在斟酌這些祥瑞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