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樣精緻的江南小菜擺放在烏木小几上,蓮子粥冒著細細的熱氣,他卻沒怎麼動筷子,手指捻著一串沉香佛珠,轉得慢悠悠的,顯然也已經知道了朝會上的事。
窗外的梧桐落了大半的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斜斜指著天,影影綽綽投在窗紙上,像他此刻的心思。
聽見通傳趙昚前來問安,趙構放下銀勺,抬了抬眼,眼皮耷拉著,看不出喜怒。
趙昚快步走進來,撩起朝袍下襬,“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誠懇,帶著幾分徹夜未眠的沙啞,“兒臣參見父皇。”
“兒臣擅自改父皇前旨,調辛棄疾馳援前線,商議之時未能事先稟明父皇,是兒臣考慮不周,是兒臣不孝,請父皇降罪。”
他跪得端正,脊背卻依舊堅挺著。
為君王者,有擔當,也有分寸,請罪是禮數,卻不能跪得卑躬屈膝,失了帝王體面。
趙構看著他跪在地上的背影,半晌,才嘆了口氣,擺了擺手,聲音帶著幾分老人晨起的沙啞,也帶著幾分瞭然,“罷了,罷了。昚兒,起來吧。”
“多大點事,還給朕跪上了。朕還能為了這點事,真怪你不成?”
等趙昚起身,恭恭敬敬站在一旁,趙構才緩緩地說道,
“昨夜你遣人來稟,朕就知道你一早要來給朕請罪了。”
“本來朕還以為,西夏不過跳樑小醜,有楊存中、李顯忠他們在,足以應付。”
“卻沒有想到啊,李顯忠打了一輩子西夏,算起來跟西夏人打了三四十年吧。”
“他向來是西夏人的剋星,如今不服老是不行嘍,這次竟然也跟人打了個平手,還折損了四千多兵馬。”
“看來咱們都小看了西夏大軍,小看了西夏統帥嵬名令公,小看了西夏這股子要和咱們大宋搶地盤的勁頭。”
他語的氣裡帶著幾分唏噓,也帶著幾分不甘。
畢竟李顯忠是他當年當皇帝時南歸投宋,是他一手提拔的猛將,當年因為投宋之前以少勝多,漂亮的打敗了西夏二十萬大軍,向來有“西夏剋星”的名號。
如今卻打了個平手,還折損了不少兵馬,他的臉上也不光彩。
“天意如此,誰又能想到呢。”趙構捻著佛珠,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株梧桐枝上,最後的幾片葉子被風一吹,簌簌地全部落在了地上,
“要說這也是天意,註定要讓那辛棄疾元帥再立這一功。”
“之前他平了任得敬之亂,從邊關到腹地,算是打通了西夏,是咱們大宋最熟西夏的底的元帥。”
“他知道西夏用兵的路數,也知道哪條山谷能藏兵,哪條河能涉水,讓他去,確實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
之後,他的話鋒一轉,語氣驟然間沉了下來,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是太上皇積威多年的分量,字字都砸在趙昚心坎上,“但是,朕醜話說在前頭。”
“等這場仗打完了,他必須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