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堯舜的灰色羊絨衫沾著草木灰,指節抵住新冒的嫩芽輕輕一掰:“我叫你回來做什麼,你不清楚嗎?江堯年?”
那修剪過了的花枝滲出汁液,在暮色裡凝成琥珀。
“那我還真是不清楚。”皮鞋後跟碾過門檻凹痕,江堯年倚著門框掏出銀質火機,金屬蓋開合聲清脆得像裂帛:“我有什麼做錯了,勞您大駕,您這麼忙,小事就不用掛念了吧?”
被折斷的花枝輕輕落在鐵藝欄杆上,江堯舜轉身時額髮被汗水浸成綹,脖頸泛起暗紅:“你要是不心虛,又何必一來就——”
“我有什麼可心虛的?”江堯年下頜繃出鋒利線條,菸頭明滅照亮眼尾譏誚得打斷他:“我問心無愧。”
江堯舜看著他,眼裡滿是失望:“江堯年,你知道人家是已經嫁過人了吧?都有孩子很大了,她是二婚了。”
江堯年輕笑一聲回道:“二婚?羅青英就算四婚八十歲了,我也願意和她在一起。”
江堯舜氣極了:“你!!!”
……
樓下傳來瓷盞輕叩聲,唐初玉扶著旋轉樓梯仰起臉,藕荷色旗袍掃過波斯地毯的流蘇:“好了,不要吵了,你們兩個,吃飯吧。”
她指尖還沾著廚房的水汽,去拉江堯年衣袖時留下洇溼的月牙紋:“你大哥一早就備好菜了。”
“和他有什麼關係?”江堯舜重重把四季梅盆栽擱在地上,灰白色粉末撲簌簌落在鶴望蘭寬葉上:“他不來,我們就不吃飯了嗎?”
江堯舜看著他問:“江堯年,這麼多年,我不曾讓你們真正吃過什麼苦,你又為什麼非要做離經叛道的事?”
菸灰簌簌落在地板接縫處。
江堯年碾滅菸蒂輕笑出聲,笑聲撞在挑空穹頂的水晶燈上碎成冰碴:“為什麼?”
他忽然笑了起來:“因為上樑不正下樑歪啊!”
“你在說什麼?”江堯舜手背暴起青筋,花鏟噹啷墜地。
“你是君子典範,為人師表——,”江堯年撿起來那株被剪禿的四季梅殘枝,斷莖汁液染透襯衫袖口:“還不是愛上了自己的學生?”
江堯年把殘枝擲在花盆裡,濺起細小塵埃:“大哥你是忘了,她也比你小十歲。”
“哐啷——”唐初玉把骨瓷湯盅在茶几上震出。
江堯舜臉都氣綠了:“你!!!”
唐初玉衝上來時頭髮都亂了,她看著江堯年的眼睛:“年年......”
唐初玉呼吸帶著顫抖,指尖按在他腕間淡青血管上:“最是親眷,最是知道什麼才是最痛處。”
夕陽最後一縷光掠過唐初玉蒙著水霧的瞳孔:“年年,我比你雖然大了沒有兩歲,但是也這麼多年了,你是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江堯年抽手,他後退著撞上門框:“我對嫂子能有什麼不滿?”
江堯年尾音淬著冰渣,目光卻落在滿地殘花:“我天生就是爛人,我早就成年了,本來就不需要你們什麼都管,也不必費心把爛根的花養回人樣了。”
“……”室內寂靜了很久。
門軸發出刺耳呻吟時,江堯舜正彎腰去撿摔變形的花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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