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微表情轉瞬即逝,但逃不過她的眼睛。
“能描述一下你失眠時的具體感受嗎?”
容允岺調整了一下坐姿,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錶:“就像…站在一個玻璃箱子裡看著外面的世界。一切都很清晰,但觸碰不到。身體疲憊,大腦卻異常清醒,像臺永不關機的計算機。”
他頓了頓,“有時我會整夜研究財務報表或商業案例,效率反而比白天更高。”
池沉甯寫下“解離傾向?高功能焦慮?”,筆尖在紙上留下深深的劃痕。
容允岺的自我描述精準得像是讀過臨床心理學教材,這種洞察力在患者中極為罕見。
“你嘗試過哪些治療方法?”
“安眠藥,冥想,運動療法,認知行為療法。”容允岺如數家珍,“去年還試過經顱磁刺激,效果持續了兩週。”
“你似乎對心理治療方法很熟悉。”
“我讀過很多相關文獻。”容允岺的目光直視她,“特別是你的論文,《創傷記憶的神經機制與干預策略》。你對海馬體在記憶重構中作用的分析很有啟發性。”
池沉甯微微挑眉,患者引用她的專業論文,這種情況並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
令她有些不安的是容允岺說話時的神態,那種熟稔的語氣,彷彿他們早已就這個話題深入交流過無數次。
“作為醫生,我建議我們先從基礎評估開始。”她語調平穩,“通常失眠背後可能有焦慮、抑鬱或其他情緒因素。”
容允岺傾身向前,手肘支在膝蓋上:“池醫生,你認為一個人能同時愛和恨自己的父親嗎?”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像一把利刃劃破專業對話的表皮。
池沉甯的呼吸微微一滯,但很快調整回來:“人類情感往往是複雜的,愛恨交織並不罕見。特別是在親人去世後,這種矛盾情緒可能更加明顯。”
“我不是在說普遍情況。”容允岺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是在問你,作為一個專業人士的判斷,我是否恨我的父親?”
診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池沉甯感到一滴冷汗順著脊背滑下。
這不是標準的諮詢流程,容允岺在測試她,或者說,在挑戰她的專業權威。
“心理諮詢不是讀心術,容先生。”她回應,“我的工作是幫助你理解自己的情緒,而不是替你做判斷。”
“容先生?”容允岺挑眉,“昨天你還答應叫我允岺。”
“抱歉,在診療室裡,保持適當的專業距離對雙方都有益。”
容允岺靠回沙發,臉上浮現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有意思。你在用建立邊界的方式來應對我的越界行為。這是反向移情的防禦機制嗎,醫生?”
池沉甯的鋼筆差點從手中滑落。
反向移情是心理學術語,指治療師對患者產生的情感反應。
容允岺不僅瞭解專業概念,還準確指出了她此刻的心理防禦機制。
“你對心理學術語很熟悉。”她抬眸,緊緊盯著對面的人。
“我只是個勤奮的學生。”容允岺的目光掃過她辦公桌上的相框,裡面是她去年在學術會議上演講的照片,“尤其是對感興趣的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