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新房,倒是鋪天蓋地的紅。
紅燭、紅帳、紅緞被面,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怪味,是名貴藥材的苦澀,混著一種更深沉的、彷彿從內裡腐爛出來的血腥氣,生生將那虛假的喜慶撕扯得支離破碎。
內間那張繁複的雕花拔步床上,錦被下陷著一個人形,幾乎看不出起伏。
嬤嬤將她狠狠往床前一推,下巴朝那方向一點,語氣刻薄如刀,“伺候好公子爺!仔細你的皮!若有個萬一…哼!”
說完,竟是不再看她一眼,轉身出去,“哐當”一聲,從外頭將門落了鎖。
徹底的死寂籠罩下來。
紅燭燃燒,偶爾爆開一聲輕微的“噼啪”。
除此之外,便是床上那人幾乎聽不見的、遊絲般細微的呼吸聲,斷斷續續,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斷絕。
藍沉甯站定了,深吸一口那令人窒息的空氣,猛地抬手,將自己頭上那礙事的紅蓋頭扯了下來。
燭光躍動,映出床上男子的面容。
瘦,瘦得驚人。
顴骨高高凸起,麵皮是那種毫無生氣的灰金色,嘴唇乾裂泛白,唯有眼睫異常濃密纖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證明這具軀殼裡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生機。
確實只剩一口氣了。
藍沉甯眸光沉靜,上前一步,冰涼指尖輕輕搭上他露在錦被外的手腕。
觸感冰冷,脈搏沉微欲絕,似有若無,像秋末寒潭裡最後一絲漣漪,下一刻便要消散於無形。
她蹙起眉,又極快地俯身,指尖小心地掀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外頭廊下,隱約傳來守夜婆子壓低的訕笑,隔著窗紙,模糊卻又清晰。
“…等著吧,明兒一早,裡頭這位沒了氣,外頭這位…嘿嘿,正好一併傳送了,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不叫咱公子爺孤單…”
藍沉甯搭在男子腕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死了?他若死了,自己陪葬,小妹的藥怎麼辦?那十塊大洋豈不白費?她絕不允許!
一種極度的冷靜籠罩下來。
她利落地從袖中摸出那捲軟布,展開,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燭火下閃爍著幽冷的光澤。
她取出銀針,俯身湊到容允岺耳邊,聲音低卻也清晰。
“夫君,得罪了。他們等著守寡陪葬,我卻不能死。我拿了十塊大洋,得活到讓我妹妹吃完那些藥才行。所以,我們先把這病治一治,可好?”
隨即,她眼底最後一點惶惑不安,如同被風吹熄的燭火,倏然散去,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容允岺昏迷著,自然得不到任何回應。
她捻起一根細長的銀針,在跳動的燭火上微微一過,找準他頭頂的百會穴,眼神凝定,穩而準地,緩緩刺入。
那嬤嬤鎖上門離去不過片刻,門外便又響起鑰匙轉動和粗聲粗氣的催促,“新奶奶,時辰到了,該去行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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