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允岺沒有立刻回應,他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中可能洩露的情緒。
腦海中,一些被時光沖刷得模糊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並非清晰的場景,而是一種感覺:肆虐的烽火,破碎的旌旗,還有…一個渾身浴血、卻依舊固執地擋在萬千子民身前的身影,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燃燒著不肯退讓的決絕。
那是什麼時候?
他永遠記得。
那是西燕國祚傾覆之日。
宮牆塌陷,國都淪喪。
在那之後,西燕沒了。
漫天的火光中,她站在廢墟之上,望著四處奔逃的子民和如潮水般湧來的敵兵,親手扯下了身上代表公主身份的殘破瓔珞,任由它跌落在泥濘與血汙之中。
她轉過身,臉上混雜著血汙與煙塵,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懾人,看向當時仍是暗衛的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決然。
“西燕已亡,從此刻起,我不再是公主。”
“溫岺,你…不必再跟著我了。”
記憶在此處帶著撕裂般的痛楚變得格外清晰。
他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沉默地跪在廢墟之上,任憑火星落在肩頭,灼燒出印記,卻始終沒有抬頭,也沒有應聲。
不跟?他的命,他的魂,早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系在了她的身上。
國可亡,身份可消,但他的使命與誓言,至死方休。
後來…便是漫長的尋找,跨越界域的追尋,直至她所在的宗門,想盡辦法留在她身邊。
再然後再然後,直至以這樣的方式,再次來到她的身邊。
沉曦感知到了容允岺神魂深處傳來的劇烈波動,那並非痛苦,而是一種幾乎與靈魂融為一體的執念與鈍痛。
它不再詢問,靈光變得溫順,靜靜地陪伴著。
容允岺緩緩抬起眼,目光再次穿透重重殿宇,精準地落向那燭火搖曳的主殿。
這一次,他的眼神深不見底,那裡面翻湧著被強行壓抑了太久的情感,是失而復得的珍視,是跨越生死輪迴也要履行的諾言,是比守護任務更沉重、更刻骨的本能。
他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裡。
既是對沉曦說,也是對記憶中的那個身影,更是對自己立下的誓言。
“無論她是不是公主,我都會跟著她。”
“此生,此世,乃至萬世,只要她需要,容允岺,永遠在她身後。”
有些記憶,即便跨越輪迴,模糊了來路,也依然會刻在靈魂最深處,指引著當下的每一步。
而他如今要做的,便是以這暗衛之身,護她此世周全,助她重登巔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