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在那道白氣上停了一下,又轉向茶几上那盤還沒動過的水果:切好的橙子碼得整整齊齊,牙籤插在果肉裡,旁邊還有一碟堅果。
陳母的目光掠過那些吃食的時候,嘴角的笑意沒有變,但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像一盞燈被擰大了那麼一點。
“那…我就厚著臉皮坐坐?小山還沒吃過城裡人家的飯呢。”她說著,側過頭朝門口的方向喊了一聲,“小山,過來坐。”
陳小山還是沒動,那兩顆玻璃珠子一樣的眼睛抬起來,看了一眼陳母,又看了一眼梨沉甯,然後落回到自己腳尖前面的地板上。
他沒有走過去,陳母又喊了一聲,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煩:“小山,叫你呢,聽見沒有?”
陳小山這才邁開步子走到沙發的另一頭,他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看著桌面上那碟橙子,目光停在橙子邊緣被切得整齊的白色內瓤上。
梨沉甯看著那孩子,把目光收回來時看到陳母的手指已經從編籃把手上移開了,鬆鬆地擱在膝蓋上。
她嘴上說著“不好意思”,手已經放鬆了,肩膀也鬆下來了,整個人靠進沙發靠背裡,像是把這當自己家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容允岺的爸媽一前一後走下來,爸爸穿著件深灰色的毛衣,手裡拿著手機正回訊息,媽媽披了條披肩,頭髮剛梳好,像是準備出門的樣子。
他們走到客廳邊緣的時候看到沙發上坐著人,腳步頓了一下。媽媽的目光在陳母身上掃了一圈,又在陳小山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向梨沉甯。
梨沉甯站起來:“爸媽,這是陳嬸子,我…鄉下的親戚,過來拜年。”
容允岺的爸爸點了點頭,視線在陳母那件灰布褂子和編籃上掠過,客氣地笑了一下:“坐坐,別客氣。”
媽媽也點了點頭,聲音溫和,“家裡菜多,多坐會兒。”
她沒有多問的意思,繞過客廳往玄關方向走,拿起掛在門邊的大衣披上。爸爸跟在她身後,兩人低聲交談著什麼,聲音很快就被門關上的聲音切斷了。
沒過多久,容允岺的爺爺奶奶也從書房那邊出來了。奶奶走到客廳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到沙發上的陳母和陳小山,步子沒停,只是朝梨沉甯和容允岺擺了擺手,聲音不輕不重:“之之,你們招呼好客人,我跟你爺爺去樓上歇會兒。”
爺爺跟在她後面,手裡端著茶杯,經過客廳的時候朝陳母的方向點了下頭,幅度很小,面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完全是看到一個家裡來了不熟的親戚時那種不失禮但也不準備多聊的反應。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走廊盡頭的書房,門輕輕合上了。
客廳裡電視還開著,春晚重播的聲音低低地響著。沙發上的陳母端著那杯茶,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著,目光在二樓樓梯的方向多停了一瞬,然後端起杯來喝了一口茶。
茶放下去的時候她“嘖”了一聲,把杯子擱回茶几上,語氣自然地接上了剛才的話茬:“這城裡的日子就是不一樣,房子這麼大,吃食也精緻。我們村裡哪能比得上啊。唉,要不是曉曉那死丫頭跑了,我們家大勇本來也能跟著沾點光,好歹有個在城裡待過的媳婦,家裡的事也不至於沒人料理。村裡人都說,大勇那孩子是有福氣的,偏偏福氣被那丫頭自己帶走了。”
她說這話的語氣裡是怪異的坦然,她是真的這麼覺得,覺得林曉跑掉這件事本身,最可惜的是她兒子少了一段可以沾光的福氣。
陳小山還站在沙發邊沿,他聽到“大勇那孩子有福氣”幾個字的時候,把目光從地板上抬起來,望著陳母的後腦勺,看了一小會兒,又低下去,落回自己的腳尖前面。
他的睫毛垂得很低,像兩片合上的簾子,把底下那一點光也遮住了。
梨沉甯端起茶喝了一口,沒有接那句話。
她隔了幾秒才放下茶杯:“嬸子,中午想吃什麼?我去廚房看看。”
她的語氣沒有變,像剛才那番話只是一陣風吹過來,擦過她的衣襬就過去了。
陳母的笑在臉上掛了一瞬,像是突然察覺到自己剛才那番話說得有些不合時宜,而她那句“福氣被帶走了”顯得有些寒酸,又有些不合禮數。
她往沙發靠背上靠了靠,捏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又鬆開,擠出一個更軟的笑容來:“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說嫌棄曉曉,她一個外面來的女人,能嫁到我們陳家也是她的造化,要不是大勇收留她,她能有什麼著落?我是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跑呢?我們對她也不差,飯也管她吃飽了,連孩子都讓她自己帶著,她又不上山不下地的,到底有什麼不滿足的?”
她在給自己找一條順下來的坡道,把手裡的茶換到另一隻手上,又補了一句:“之之老師,你跟曉曉熟,你跟我說說,她到底跑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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