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太太輕輕搖頭，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能聽見，“當著這麼多賓客的面潑真千金紅酒，這不是存心讓沈家難看嗎？段小姐這一杯冰水澆得好，澆得他長記性。”
“我倒是覺得，段小姐已經夠給他面子了。”旁邊一個年輕女人介面，眼睛裡全是亮晶晶的欣賞，“換了是我，這一杯水怕是連杯子一起砸過去了。她還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吃飯，這修養，我不如她。”
議論聲越來越大，但每一句都是在誇她。
段沉甯坐在那脊背挺得筆直，筷子夾起一根青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周圍所有的讚美都與她無關，她只是在做一件本來就應該做的事情，不值得大驚小怪。
林邢延站在原地，冰水順著他的髮梢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沒有擦臉上的水，沒有整理溼透的頭髮，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肉裡，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微微發抖的手。
角落裡，容允岺端著茶杯，嘴角微微上揚。
他坐在長桌最末端那個不起眼的位置，目光穿過氤氳的水汽落在段沉甯身上。她正在安靜地吃著飯，黑色連衣裙肩頭的酒漬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咀嚼的動作不急不躁，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沈正邦捻動佛珠，開口說了兩個字：“吃飯。”
他的語氣裡沒有息事寧人的急切，也沒有蓋章定論的威嚴，只平平淡淡的。
但所有人都聽出來了，沈家老爺子心情不錯，比今天開宴前還要不錯。
*
宴席散盡，客人陸續告辭。餐廳裡殘留著紅酒與花香混合的氣味，傭人們穿梭其間收拾碗碟，銀質餐具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細碎。
沈正邦沒有起身，依舊坐在主位上，手裡的佛珠不緊不慢地捻著，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一幅泛黃的老畫上，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段沉甯也沒有走。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那杯水已經喝完了，空杯子擱在桌布上，杯壁上還殘留著水珠乾涸後留下的淡淡水漬。
黑色連衣裙肩頭的紅酒漬已經幹了，從溼潤的深紅變成了暗沉的紫褐，像一塊不起眼的勳章，她沒有刻意遮掩，也沒有刻意展示，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穿著它坐在那裡，好像那不是一處汙漬，而是這件衣服本來就有的一個花紋。
沈建國坐在沈正邦右手邊，喝了不少酒，臉色泛紅，但眼神還是清的。他一直在看段沉甯，目光裡有很多東西，愧疚、心疼、驕傲、遺憾，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像一杯調勻了的雞尾酒，什麼顏色都有，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只讓人覺得複雜，複雜到不知道從哪一層開始喝起。
趙蘭芝已經上樓了，說是頭疼，其實是不知該怎麼面對這個既不叫她媽也不給她任何情緒回應的女兒。林邢延被那杯冰水澆走後就沒有再回來，二房的人也藉著送客的名義陸續散了。
客廳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祖孫三代三個人。
沈正邦捻了一會兒佛珠，終於開口了。
“沉甯，之後有什麼打算？”
沒有任何試探的意味，也沒有任何給壓力或施恩的意思，只是單純想知道這個在外面吃了二十三年苦才回到沈家的孫女，對接下來的人生是怎麼打算的。
是要進沈氏，還是要自己創業，是要留在A城，還是要回到她原來生活的城市，是想靠沈家的資源一步登天，還是隻想拿了股份就走人。
這些可能性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哪一種他都能接受，哪一種他也都有對應的準備，但他想先聽她自己說。
段沉甯放下手中的水杯，抬起頭看著沈正邦。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老爺子的臉上佈滿了老年斑，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沒有老。那雙眼睛經歷過太多事情，看人看事都透著一股老辣的銳利，像一把用了一輩子的刀，刀身已經不再光亮，但刀刃依舊鋒利，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切開任何他想切開的東西。
她知道這頓飯不是白吃的，這場認親宴不是白辦的，老爺子在這麼多人面前把她的名字和沈家綁在一起，不只是在給她一個身份，更是在給她一個舞臺，一個有機會、有資源、有平臺去施展拳腳的舞臺。現在的問題是，她想在這個舞臺上做什麼。
段沉甯沒有急著回答，低下頭從手邊那個不起眼的黑色托特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資料夾。資料夾不大，厚度適中，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來被翻過很多次。
她把資料夾放在桌上，推到沈正邦面前，然後翻開，動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個已經排練過很多次的彙報。
“這是我大學期間參與的兩個專案。”她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任何顏色，此刻正翻開檔案的某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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