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這個漏洞遲早會被人抓住,所以她早就準備好了第二層說辭。
“是奶奶的孃家那邊。”於沉甯說,面色不改,“我奶奶的妹妹,嫁到了姓容的人家。那邊的親戚,一直叫‘奶奶那邊的’,叫順了嘴。”
她說完這話,在心裡給自己打了一個分:七分。不算完美,但夠用了。“奶奶的妹妹”這個關係,隔了兩層,查都沒法查。陳嫂要是再追問“你奶奶的妹妹嫁到了省城哪一家”,她就可以說“太多年不來往,記不清了”。
誰家沒有幾門遠房親戚?誰又能把遠房親戚的底細說得一清二楚?
陳嫂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三秒。
於沉甯沒有躲閃,她坦然地回視陳嫂,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
“哦——”陳嫂收回了目光,拖了一個長長的尾音,聽起來像是信了,又像是沒全信。但她沒有再追問,轉身回去繼續擇菜了。
於沉甯在心裡鬆了口氣,她繼續翻曬糧食,木耙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陳嫂這個人,比王癩子難對付。王癩子是明著來,探頭探腦、問東問西,你能防著他。陳嫂是暗著來,她不問,她套你。她先跟你聊家常,聊著聊著,冷不丁丟擲一個問題,讓你措手不及。
於沉甯翻完第二片糧食,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太陽已經偏西了,曬穀場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條條黑色的布條鋪在地上。
她看了一眼遠處的村道。道上沒有人。家裡的方向,能看到她家院子的屋頂,灰瓦上長了幾叢瓦松,在夕陽裡泛著暗綠色的光。
不知道容允岺在幹什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把它按了回去。
他在幹什麼,跟她有什麼關係?
他是病人,她是照顧他的人。僅此而已。
於沉甯把木耙放下,去井邊打了一桶水,洗了洗手。水很涼,從指尖涼到手腕,又從手腕涼到胳膊肘,激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準備收工。
孫嬸和陳嫂已經先走了,曬穀場上只剩她一個人,還有遠處稻草垛旁邊蹲著的王癩子,他還在等隊長。
於沉甯把糧食堆攏,用油布蓋好,壓上石頭防風吹。然後把木桶收好,扛在肩上,往家走。
經過稻草垛的時候,王癩子叫住了她。
“沉甯。”
於沉甯停下腳步。
“你那個堂哥,”王癩子說,“等他好了,一定帶出來讓大家見見。咱們村好久沒來外人了,大家都稀罕著呢。”
於沉甯轉過身,看著他。
夕陽照在王癩子臉上,把他那張原本就不怎麼好看的臉照得更加溝壑縱橫。他的笑容掛在臉上,像一面破旗子在風裡飄。
“一定。”於沉甯說,笑了笑,“到時候還得麻煩王叔多照應。”
她扛著木桶走了。
於沉甯從曬穀場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西邊的天燒成一片橘紅色,雲彩像浸了血的棉花,一團一團的,又厚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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