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很大，窗簾是深藍色的，厚實的遮光面料。整個房間很乾淨，沒有多餘的裝飾，跟原身的風格一樣利落。一張雙人床鋪著淺灰色的床品，床頭櫃上擺著一盞檯燈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書。衣帽間半開著，能看到男女裝各佔一邊。
“你先吧。”梨沉甯走進去，站在窗邊。
容允岺看了她一眼，從衣櫃裡拿了睡衣進了浴室。水聲響起來的時候梨沉甯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裡兩棵桂花樹的樹冠在路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遠處是省城星星點點的燈火。
浴室水聲停了，容允岺出來的時候換了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和長褲，頭髮半乾。他走到另一邊掀開被子坐進去，拿起床頭櫃上那本書翻了翻，側過頭看到她還在窗邊站著。
“你不去洗？”
梨沉甯從窗邊轉過身。她確實該洗了，在縣城跟陳家人周旋了一整天，外套上還沾著柴房那股潮溼的灰土味。
她走到衣帽間，拉開原身那側的櫃門。裡面掛著一排睡衣和家居服，都是規規整整的純色棉質，疊得稜角分明，一看就是原身的風格，跟她自己三十一年裡隨手亂搭的衣服天差地別。
她隨手抽了一件淺灰色的長袖睡衣和一條睡褲，又拿了毛巾，走進浴室。
浴室很大，乾溼分離，洗手檯上整整齊齊擺著兩套洗漱用品。她關上門，把衣服掛在掛鉤上，擰開淋浴開關。
水下來了，是涼的。她往熱水的方向擰了擰，等了大概十秒，還是涼的。她又擰了擰，水龍頭髮出一種悶悶的嗡鳴聲，像有什麼東西堵在管道里，半天不肯把熱水吐出來。
梨沉甯站在淋浴間裡，穿著衣服，被冷水濺了一褲腿。她低頭看了看那個圓的開關，上面標著紅藍兩個色塊，看起來很直觀，但她往紅色那邊擰到底了水還是不熱。
她又試了一次，這一次往紅藍之間找了找，水終於慢慢溫了起來。
等了兩分鐘，水才徹底變熱。
這件小事讓她忽然意識到：她在另一個世界裡用的是一鍵即熱、恆溫出水的高階花灑，擰開就有熱水。這個時空的淋浴裝置是那種老式的，管道里存著一段冷水，得先放一陣才能等到熱水過來。
她低頭看了看開關上那個紅藍標識，在那兩個色塊之間的某個角度找到了熱水最舒服的溫度，默默把這個角度記了下來。
脫衣服的時候她身上這件衣服的扣子是那種小小的盤扣，一共七顆，從領口一直扣到腰際。原身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尖圓潤，但這種小盤扣對指甲短的人來說反而不好解。
梨沉甯解到第三顆的時候卡了一下，最後只能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釦子一點點旋出來。
三十一年的肌肉記憶在新身體上不適用，她需要重新學。不過睡衣總共就七顆釦子，她解到第五顆的時候已經找到竅門了。先把釦子往左邊旋半圈再往外推，一下就出來了。
梨沉甯站到花灑底下，熱水終於穩定地澆下來，溫度正好。她把臉仰起來，讓水衝過額頭和眼皮。這一整天從早上被陳母堵門到下午被容允岺拉進容家老宅，她的神經一直繃著，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皮筋。
此刻水聲嘩嘩的，蓋過了外面的一切動靜，她才允許自己的肩膀往下鬆了一點。
什麼都不想，站在熱水下面讓那股暖意從頭頂淌到腳底。
水聲停了，她擦乾身體換上那件淺灰色的睡衣。睡衣比她想象中合身，棉質柔軟，袖口剛好蓋到手腕。
她站在洗手檯前對著鏡子，擦了擦鏡子上的水霧，看清了那雙眼睛。三十一年了，她在這雙眼睛裡見過自己無數回：加班到凌晨的黑眼圈、拿到專案獎金時壓著不笑的鎮定、房東說要漲租時面無表情算賬的麻木。
但今天這雙眼睛裡多了一點東西，她一時說不上來。大概是因為今天做了件值得做的事，雖然只開了個頭。
梨沉甯把毛巾搭好，擰開浴室門走了出去。熱水帶出來的水汽從她身後氤氳開來，她走到床邊，從自己那邊掀開被子坐了進去。
床很大，兩個人中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容允岺還在看書，沒有抬頭看她。
梨沉甯把溼頭髮攏了攏，靠在枕頭上。溼發貼著後頸和耳側，涼絲絲的，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印。她側過身想把頭髮撥到枕頭外面去，手指剛碰到髮尾，旁邊傳來書頁合上的聲音。
容允岺把書放到床頭櫃上，下了床。梨沉甯側過頭看他，他已經走到衣帽間門口，從櫃子上面拿下來一個吹風機，又從抽屜裡抽出一條幹毛巾，走回來坐在床沿上，側對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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