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逃走之後會去找那個人嗎？”
梨沉甯愣了一下，她確實還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梨沉甯說，“她現在應該還在路上，能跑到哪一步都是命。她不會去找那個人，如果那個人存在、如果那個人知道她在哪、如果那個人找過她，她不會一個人被鎖在柴房裡生孩子的。”
容允岺沒有再說話。
車子駛過一段坑窪的路面，車身顛了一下，梨沉甯的內袋裡那張紙條的邊角隔著衣料硌了她一下。她把右手伸進外套裡，隔著內袋按了按那張紙。
她想起陳小山坐在板凳上的時候，兩條瘦得像柴火棍的小腿懸在板凳沿下面晃了一下，然後很快收回去，安安穩穩地垂著。
他想晃盪，但他知道會捱打。四歲半的孩子的肌肉記憶裡刻著不能讓自己發出聲音這條指令，會走輕到沒有聲音的步子，會把筷子伸出去的時候手腕不動只有指尖用力，會把被打紅的手背放回膝蓋上然後嘴角拉成一條平線。
他什麼都知道，梨沉甯想。
梨沉甯從外套裡把手抽出來。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外面的冷風吹進來一點，把車廂裡暖得太久的空氣換一換。冷風灌進來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額前的碎髮被吹起來又落下，涼意從她臉側的皮膚上滑過去，像一條細長的線從頭皮一直拉到下巴。
容允岺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止她，只是把駕駛座那邊的窗也開了一條縫，讓風對流著穿過車廂。
冷風從她臉上灌過去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腦子裡那些散落的拼圖塊被風翻動了一下。它們各自散落在不同的位置，但她隱隱覺得有一條線可以把它們串起來，只是她現在還看不到那條線的兩頭在哪。
梨沉甯把車窗搖了上來。冷風漸漸沒了，暖風重新接管了車廂裡的空氣，她左臉那一片涼意慢慢在被蓋過去，溫度在往中間靠攏。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孩子四歲半，懷上到生下來至少十個月，不可能是進村之後才生。除非她進村的時候已經懷著五六個月了。
“也可能是另一種情況。”她開口。
容允岺看了她一眼：“你說。”
“也有可能是陳大勇。”梨沉甯看著前方的路面，“林曉在縣城那兩個月裡，可能就已經被陳大勇盯上了。陳大勇去縣城打工、賣東西、或者專門去找買來的媳婦，他在縣城看見了林曉。一個年輕女人，單身，無依無靠，正好是他想要的。”
她頓了一下，把那個可能性在腦子裡繼續往前推：“他可能騷擾她、尾隨她、在某個晚上把她堵在了什麼地方。他強暴了她，然後一直暗中盯著她結果發現她懷孕了。對他來說這不是麻煩，這是好事，一個懷了他孩子的女人，生下來就是他的種，跑不掉的。他盯著她，等她肚子顯懷了，帶著人把她強行帶回陳家村。”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暖風還在吹，但她覺得那股暖氣好像沒辦法把這句話帶來的涼意完全蓋過去。
“人販子是他自己，他盯著她幾個月，等她懷孕了、跑不掉了、沒有活路了，再出手。一個懷著孕的女人在縣城無依無靠，被人強行帶走也不會有人追查。”
“所以那個孩子是陳大勇的？”容允岺問。
梨沉甯搖了搖頭：“我不能確定。但如果是他強暴了林曉導致她懷孕，那他看那個孩子的眼神就應該的得意、應該把那孩子當成自己的所有物拴在身邊。但陳大勇看陳小山的眼神是空的，連佔有欲都沒有。”
“他可能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
“對。”梨沉甯說，“他在縣城把林曉強暴了之後，可能不知道她懷孕了。後來她肚子大了，他以為是自己的，把人帶回村準備當媳婦養。但孩子生下來之後越長越不像他，他就不確定了。越不確定越不親，越不親越不想管。到最後那個孩子變成了一根刺，所以他不想認，也不願意扔，就放著。”
容允岺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像是在消化這個可能性。
梨沉甯繼續道：“一個被他在縣城強暴、被他盯著跟蹤了幾個月、被他強行帶進深山鎖了五年的人，跑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往相反的方向跑，往一個他找不到的方向跑。”
“不錯。”容允岺繼續說，“林曉當年被拐之前是在縣城打工，但你之前說過，她從來沒有告訴你那兩個月是在哪個縣城，只待過幾個月之後就被拐進了陳家村。陳大勇在哪個縣城盯上她的，如果我們不知道這個，就沒有辦法查他五年前的軌跡。”
梨沉甯靠著椅背，目光落在前方越來越近的省城街道上。她確實不知道，原身的記憶裡沒有任何一個地名。她像是有意把那個地名從自己的記憶裡抹掉了，連提都不提。
“可能是她來打工之前的那個縣城，也可能是別的地方。”梨沉甯說，“打工的地方我們知道，但打工的那個縣城不知道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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