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允岺從門框邊直起身,轉身朝冰室深處走去。
寒氣越來越重,越往深處走,白霧越濃,靈燭的光被霧氣揉散成昏黃的團塊懸浮在空氣裡,像一盞盞沉沉浮浮的舊燈籠。石柱錯落,每一根上都凝著厚厚的白霜,觸手冰涼。
容允岺繞過石柱,面前是一張石榻。灰白色的石面打磨得極平,邊角圓潤。榻上鋪著一層素白的軟緞,緞面在靈燭的光裡泛著極淡的珠光。而軟緞之上——
沉之甯躺在那裡,烏髮散在枕面上,有幾縷垂到了榻沿,髮尾安安靜靜地懸在寒氣裡。她的眉眼闔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影,嘴唇的顏色淡到幾乎和周圍的膚色融為一體,只在下唇中央留著一線若有若無的血色。她整個人薄得像一層疊起來的月光,隨時都會被風掀走一角。
容允岺站在石榻邊上低著頭看她,靈燭的光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暖黃色的薄暈,可那層薄暈照不透她的皮膚。
他慢慢彎下腰,手掌貼著冰涼的石面,身體前傾,湊近了看她。近到能看見她眼瞼上極淡的青色血管,近到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近到他的呼吸落下去時她額角的碎髮微微一動。
容允岺開口,聲音很輕,“公主,我回來了。”
他沒有等到回答,也不知何時能等到回答。
他接著說下去,“今日來了兩個人。一個姓季,一個叫扶蕖,說是在諸多世界遊歷的。扶蕖剛醒不久,對什麼都好奇。她看了西牆上那些符文,說畫得好,很完整。”
容允岺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垂在榻沿的那幾縷髮絲上,“她說好奇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公主從前畫陣的時候,眼裡也有那種光。”
他記得那種光,沉之甯坐在案前,指間靈線遊走,眉頭微蹙,目光凝在紙面上,像整個世界都縮成了筆尖那一小點。偶爾她畫對了一道難解的符文,嘴角會微微翹起,像水面被風拂過後留下的細紋。
那個時候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揹負著兩國命運的舊國公主,而只是一個沉迷於解謎的年輕修士,在紙堆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片刻安寧。
他伸出手,極輕極慢地將她垂在榻沿的那幾縷髮絲攏起來,放回枕邊。
“公主,若是古陣完整,你是否會快些醒來…”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他自己先安靜了。他早已經在心裡問過自己無數遍這個問題,他在三千世界中找回瞭如此之多沉之甯散落的神魂碎片,可她還是沒有醒。
那些碎片聚在一起,從最初稀稀落落的幾點微光,到如今已經能連成一片溫潤的光暈,像一小片星河流淌在石壁之上。可她依舊躺在這裡,外面的世界換了多少輪春秋,她都還在沉睡。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他怕一停下來,那些已經找回來的碎片也會慢慢失去光亮,慢慢從陣眼裡散出去,散回三千世界的各個角落,讓他這千萬年的路白走,讓那些微光再一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