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氣從天地之間湧來，溫馴地、虔誠地纏繞在沉之甯的衣袍邊緣，如同舊時的朝臣向新立的君主俯首。
她低頭看向遠處的山門，月華初散，餘劫猶在，夜空正從濃墨般的深紫逐漸褪成暗藍，雲層間透出淡淡的銀邊。
風從四面八方穿過來，拂過她的衣袍和髮梢，她微微闔眸，感覺到靈氣溫馴地向她靠攏，輕輕繞在她周身上下。
沉之甯睜開眼低下頭，自己攤開的掌心中靈光在緩緩流淌，沿著掌紋的走向慢慢漫開。
自己化神了。從七歲被帶上浮屠山，到之後百餘年的修行，她終於走到了這一步。當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道緩緩流動的靈光時，她心裡想的是她那些早已不在的親人。
父皇還在的時候，對修行之事一直抱著一種既敬畏又疏離的態度。他從不阻攔她走這條路，卻也從不主動多問。每一次她從浮屠山回西燕探親，他總是會多留她在御書房坐一會兒，那些話裡藏著的是他從未明說過的牽掛。
皇兄若是知道她化神了，大概會笑著說：“行啊，以後可得罩著點你皇兄。”她幾乎能想象出他說那句話時的語氣和神情。而母后…她若是還在，大概什麼也不會說。她只會像從前那樣，替她攏一攏垂落在臉側的碎髮，然後靜靜看著她，一切都在不言中。
沉之甯抬起頭，望著遠處漸漸散盡的劫雲餘影，想著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不知道他們在另一個地方能不能知道她走到了這一步。但，如果他們知道，大約會像從前一樣替她感到高興的。
她輕輕收攏指尖，把那道靈光和那些舊日的牽掛一併收進了掌心裡，目光落向山門的方向。
廊道盡頭，容允岺已經朝她走了過來。墨色的衣袍在夜風裡微微拂動，他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之後他開口，“允岺恭喜公主。”
沉之甯看著他被露水沾溼了一層的肩頭髮梢，還沒來得及開口，山門那邊便傳來了動靜——幾位長老匆匆趕了過來，衣袍因為疾行而微微翻卷，面上帶著又驚又喜的神色。
為首的是兩位年長的長老，遠遠地便拱手道：“恭喜宗主！化神雷劫已過，實乃我浮屠山大喜之事！”後面跟著的幾位也紛紛道賀，一時之間，山門前熱鬧起來。
沉之甯朝他們微微頷首，語氣平和一一回應，又把後續的善後之事簡單交代了幾句。等長老們漸漸散去，廊道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她才偏過頭，重新看向那個站在幾步之外的墨色身影。
容允岺已經退到了一旁，沒有擠在那些道賀的長老中間，此刻正安靜地站在廊柱邊上，打算悄悄離開。
“允岺。”容允岺的腳步頓住，他回過頭來看她，有些意外她會叫住他。
沉之甯用靈力拂去他肩頭那層還沒有乾的夜露，聲音裡帶著淡淡笑意：“你在這裡站了多久了？”
容允岺不太確定該不該如實回答，但最後還是說了：“從第一道雷劫落下的時候。”那道雷劫落下的時候他正在偏殿處理文書，感覺到劫雲的氣息便丟下了筆，一路走到廊道盡頭，站在那道被月光和雷光交錯照亮的石階邊緣。
他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只是守在那看著庭院中央那道被雷光層層包裹的素白身影，直到最後一道天雷落下，直到劫雲散盡。
容允岺說完那句話目光微微垂下，沉之甯看了他片刻，然後偏了一下頭，示意他跟上：“那走吧。”
後者看著沉之甯轉過身沿著石階往下走的背影，看著夜風把她散落在肩側的幾縷髮絲吹得輕輕晃動，然後他邁開步子，隔著幾步的距離，跟在了她身後。
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廊道兩側的燈籠在夜風裡微微晃動，把兩道影子拉長又縮短，交替地落在青石地面上。
沉之甯走在前面，身後那道腳步聲始終跟著她，夜風從廊道兩側穿過來，拂過她散落在肩側的幾縷髮絲。
這條修仙的路走了這麼長——從西燕到浮屠山，從失憶到恢復，從跌落谷底到重新登頂…她想起那些年她獨自坐在偏屋裡的日子，她走過焦土、熬過極刑、坐在荒蕪故地。那些日子她都不曾覺得有什麼，修仙本就是一條一個人的路，她曾經以為自己會一直一個人走下去。
可此刻她走在廊道里，身後有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跟著她，一直待在她目光能及的地方。
她很高興。高興這條路上，有人能陪在她身邊。
沉之甯走著走著，腳步漸漸慢了下來。身後的腳步聲也跟著放緩，他已經習慣了跟隨那道步伐的節奏，自然而然地調整了步幅。
她感覺到那道腳步聲依然落在她身後幾步的位置，便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容允岺也站住了，有些意外她停下來。他站在月光與廊影交界的邊緣，墨色的衣袍被夜風微微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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