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這才緩緩轉過身。他臉上帶著慣常的、似乎能感染人的豪爽笑容,但那笑容深處,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瞬間捕捉到趙立敏身上尚未散盡的、屬於通浪最高決策層的冰冷氣息。他大步迎上,伸出手,手掌厚實有力。
“趙秘!稀客稀客!快請坐!”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京西特有的草莽豪氣,與通浪總部那種精英化的剋制截然不同。他引著趙立敏走向會客區的沙發,“剛從宋董那邊過來?看你這氣場,怕是又攪動風雲了吧?”
他看似隨意地問著,目光卻緊鎖著趙立敏的臉,試圖從那副平靜無波的面具下讀出資訊。
趙立敏沒有寒暄,落座後身體微微前傾,開門見山,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劉總,宋董事長下了決心,通浪要進場,徹底掀翻外賣這張桌子。”她頓了頓,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劉強,“代號:‘基石計劃’。”
劉強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滯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豪爽的波紋被硬生生打斷。他緩緩坐直了身體,剛才那點輕鬆蕩然無存,眼神里的銳利陡然提升到戰鬥級別。“外賣?”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難以置信的審慎,“宋董……要親自下場?正面硬撼每團外賣,餓了嗎那些地頭蛇?”他身體微微前傾,巨大的壓迫感自然散發,
“這可不是拍腦袋的事,趙秘!那是真金白銀、血肉橫飛的修羅場!騎手、地推、商家、使用者心智,哪一塊不是屍山血海堆出來的?通浪有電商基因,可這即時配送的巷戰……”
“正因為是修羅場,宋董才要掀桌。”趙立敏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迂迴的餘地,“‘基石計劃’核心只有一條:強制平臺足額承擔全國所有騎手五險一金!”
“什麼?!”劉強猛地吸了一口涼氣,身體下意識地後仰,撞在沙發靠背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臉上的震驚和抗拒毫不掩飾,像一頭被突然戳中要害的猛獸,
“趙秘!這不可能!你知道這成本有多恐怖嗎?每團、餓了嗎那套玩法,就是靠把這塊成本轉嫁給代理商、壓到騎手頭上才撐起來的!我們一上來就扛這個?這等於把自己綁上石頭去跟別人賽跑!資本市場怎麼看?怎麼交代?這……”
他激動地揮舞了一下手臂,指向窗外那些忙碌的紅色身影,“這根本是自殺式衝鋒!”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顯然這個“基石計劃”的核心衝擊力遠超他的預期。窗外的喧囂彷彿成了這巨大成本壓力的背景音。
趙立敏對他的激烈反應毫不意外,眼神冷冽如初,甚至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漠然:“劉總,成本,是死的。但槓桿,是活的。”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鋼珠砸在玻璃上,“宋董要的不是在別人的規則裡苟活,而是要重寫規則本身!‘基石計劃’就是那把破局的尖刀。而破局,需要支點。”
她微微停頓,目光銳利地投向劉強,那目光穿透了他臉上的震驚和抗拒,彷彿已經看到了他身後那龐大帝國最核心的資產:“這個支點,就是京西!就是你麾下這幾十萬熟悉城市每一條毛細血管的快遞員兄弟!”
劉強眉頭瞬間鎖死,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不解:“快遞員?趙秘,你什麼意思?京西物流是我們安身立命的命脈!每一分鐘延誤都關乎使用者體驗和口碑!
讓我們的快遞員去送外賣?這不是拆東牆補西牆嗎?而且,這業務模式、考核體系、管理邏輯完全不同!怎麼可能兼顧?”他下意識地護住自己的核心資產,語氣斬釘截鐵。
“不是拆,是融!是共享!”趙立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瞬間壓過了劉強的質疑,“不是讓快遞員放下包裹去送餐!是利用他們無與倫比的地域熟悉度、路線最佳化能力和穩定的人員結構!劉總,想想看,”她的語速加快,帶著一種極具煽動性的邏輯力量,
“誰比你的人更清楚中關村哪棟寫字樓哪個電梯快?比他們更熟悉浦東新區那個新交付小區哪棟樓門禁難搞?比他們更知道如何在晚高峰的朝陽大悅城周邊找到最省時的配送路徑?
路線熟、人員穩、效率高,這是你們京西物流刻在骨子裡的基因,也是我們‘基石計劃’前期破冰,最快形成區域性壓倒性優勢的唯一捷徑!”
她看著劉強眼中那頑固的抗拒開始動搖,一絲理性的權衡正在滋生,立刻丟擲更具體的方案:“試點!就在京滬廣深杭,五大核心城市!
從京西物流體系內,自願報名,篩選出一批最精幹、路線最熟的快遞員。他們不需要脫離京西!依然是你的兄弟,享受京西的待遇、福利、歸屬感!
只是在完成核心快遞配送任務、在運力波谷時段——比如上午十點到下午一點,下午三點到五點這些非快遞高峰、但卻是外賣需求旺盛的時段——透過我們即將上線的‘蜂鳥’系統,無縫接入外賣配送網路,成為共享配送員!
接單,拿額外的高額提成!京西物流的基礎保障不變,外賣訂單是他們的增量收入!對他們而言,是雙份保障,雙份收入!”
“共享…配送員?”劉強喃喃重複,這個全新的概念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腦中糾結的死結。他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眼中抗拒的堅冰被這極具操作性的方案鑿開了一道縫隙。
巨大的成本壓力似乎找到了一個洩洪口,被巧妙地分攤和轉化了。他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敲擊著,那是他高速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窗外,一輛滿載包裹的京西貨車緩緩駛離,留下紅色的殘影。
“額外提成…多少?”他抬起頭,目光如炬,瞬間抓住了核心利益點,“趙秘,賬要算清楚。京西的快遞員,工資、社保、福利,標準遠高於行業。他們肯在非高峰時段額外付出體力,對收入預期絕不會低。而且,這涉及到培訓、排程系統的深度對接、安全責任的邊界劃分……”
一連串現實而尖銳的問題,像連珠炮般從他口中迸出。他是草莽出身,深知基層兄弟的每一個銅板都沾著汗水,更明白任何管理上的模糊地帶都可能成為未來的風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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