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方破，霧色猶濃。晨鼓三聲後，整個玄京便如被一股無形的氣流推醒。街巷間塵煙未起，匠人已提著錘釺與青石，沿著天街兩側的溝渠丈量線繩，哐哐之聲連成一片，帶出新的一日氣象。
自寧凡頒下詔令，定三月為“萬國博覽會”之期後，玄京城中便如火在燃。禮部、工部、鴻臚寺三衙輪值不休，晝夜分班。朝臣笑言，如今京中連貓狗都懂“迎賓”二字。
天街自皇城南端直抵城門，全長五里有餘。原本石板坑窪，行人踏碎塵屑，今被整齊替換成青石條紋，打磨至能映人影。兩側木架高懸玄鳥旗與諸國紋章，風起時如萬國之色交映，猶如天幕織就。
工部尚書陸青巖親自督工。那人年近五旬，鬢髮霜白，卻仍赤足踏泥。每遇石匠敲歪紋理，便蹲身撫摸道：“不求快，只求正。天街之石，便是我朝麵皮。”旁邊的書記員匆匆記下，又轉述給下工匠人。於是青石鋪得愈發平整，雨水一瀉千里。
天街之西，新建“萬國驛館”群落初成。紅牆粉瓦、飛簷錯落，各國旗幟在門前飄揚。匾額上以四國文字共刻“迎賓館”三字，乃蘇若雪親書。
她站在高臺上，風掀起她的袖角，露出微微青白的指節。身旁隨侍的女官低聲道：“閣主，昨夜新送到的《玄朝風物誌》已印完三千冊，是否分派至各館？”
蘇若雪輕輕點頭，目光掠過街巷盡頭。那一線陽光從皇城金瓦上傾瀉而下，照在新立的琉璃路燈上。琉璃在光中閃耀微藍，似冰非冰。
李子清帶著格物院弟子走在另一條街上，懷中抱著精密的銅管。他們正在測試新式油燈。燈座採用銅體，外罩琉璃殼，以風管控制燈焰。夜幕時可將整條天街照得如晝。
“殿下說，夜亦應為日之延。”李子清擦拭額上汗，笑著對身邊弟子言，“我等若能使燈火不熄，便如文明不滅。”
街角茶攤上，老百姓圍觀著他們調燈試火，驚歎聲不絕。小兒抬頭，眼中映著琉璃之光，嘀咕一句：“像星星掉下來了。”
這一句被蘇若雪聽見。她駐足片刻，輕聲笑道：“若真能讓萬國之人也見這星光，玄朝便立於天穹之上。”
夜幕漸垂時，天街燈火已次第亮起。自皇城至永定門，一條條的河流緩緩展開。街面乾淨得能映出天上星斗，連馬蹄聲都顯得莊重。
秦如月從鴻臚寺趕來，她的使團接待籌備已至最後環節。她立於天街中段，身披薄氅，微風捲起衣角。幾位年輕官員正將各國旗幟依國序懸掛。鷹翔旗高挑紅底金鷹，大月旗為黑底銀月，烏斯藏則是白幡繪雲。
“秩序先定，心方安。”秦如月低聲叮囑，親自比對旗序，無一偏差。
夜色更深，街道兩側，樂師除錯新制宮樂。銅鐘之聲渾厚，笙簧與琴絃漸入，恍若天音下凡。城內百姓圍觀之餘，心中生出一種久違的自豪感。
次日清晨，寧凡於御書房批閱奏章。案上攤著最新的工部圖冊，上繪萬國驛館與天街全貌，色彩細膩，線條如雕。
蘇若雪與秦如月侍立一旁。寧凡抬眼，眉中微露笑意，道：“這天街成形，諸國未至，我朝威儀已自立於心。”
蘇若雪微躬身，答道：“臣以為，威儀之外，更應有文氣。臣命人將《玄朝風物誌》《四海輿圖》置於館內顯處，讓諸國之使入門便見文字之美、山河之廣。”
“善。”寧凡頷首，又轉向秦如月：“鴻臚寺那邊，諸館分配可妥？”
秦如月展開卷軸，列道：“高原館供烏斯藏使團，設暖爐與酥茶，備馬廄；大月館臨水，置清真灶；鷹翔館臨西巷，配海味與葡釀；其餘小國依次安置。”
寧凡笑意更深：“若他們各居其所，心自有比較。讓他們看一看，何為中原之豐。”
殿外風過，琉璃燈折射金光。寧凡緩緩起身，步至窗前。皇城外，一條筆直的天街通向遠方，如通天之梯。街上車馬往來，匠人鋪磚，孩童跑鬧，市井氣息與皇家氣象交織成一幅宏圖。
“此街若成，便是我朝之脊。”寧凡輕聲道，“待四海賓至，他們踏上的，不止青石，而是我玄朝百年的氣運。”
蘇若雪默然，心底一震。
午後，工部尚書陸青巖領工匠百餘人巡視天街最後一段。陽光正烈，石紋反光耀眼。老尚書脫下官袍，親自以墨筆在地面描最後一道接縫線。
“從此天街無斷口。”他說完，抬頭看著皇城方向。風中玄鳥旗獵獵作響，猶如無數雙翅膀齊張。
至傍晚，萬國驛館外豎起最後一面旗幟——那是玄朝國旗，黑底金紋，中央一隻展翼玄鳥。夕陽映照之下，似真有火光自旗上流淌。
百官齊聚門前，工部、禮部、鴻臚寺三衙聯合驗收。陸青巖拄杖而立，面上帶笑，目光卻有淚光：“三月功成，千年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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