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繚一見那血量,心中已涼了半截,撲到孫女身邊時,老邁的身軀幾乎支撐不住。
他顫抖著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又慌亂地檢查她身上出血的部位……指尖觸及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始皇動作極快,他身形魁梧,更有驚人的爆發力,兩步就走了過來,小心卻又果斷地扶起魏華的上半身。
這一動,眾人這才看清——一枚赤金鳳鳥銜珠長簪,竟從她左耳下方、顱骨最薄弱之處,精準無比地深深刺了進去!只留下一小截鳳鳥尾羽和顫巍巍的珍珠露在外面創口周圍,紅白相間的糊狀物正緩緩滲出,景象慘不忍睹,駭人之極!
“嘔……”跟在後面的胡亥何曾見過這等可怖場面,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猛地扭過頭,“哇”地一聲嘔吐起來,涕淚橫流。
“華兒!我的華兒啊!”魏繚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嚎,老淚縱橫,他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死死盯住始皇,聲音因極致的悲痛而嘶啞扭曲:“陛下!陛下!你要為老臣做主!為華兒做主啊!她死得冤!死得不明不白!絕不能就此罷休!!”
那蒼老而絕望的哭嚎聲在巍峨的宮殿群間迴盪,聞者無不心膽俱顫。
始皇輕輕放下魏華已然冰冷的身體,緩緩站起身。
玄色龍紋袍袖的下襬沾染了刺目的血汙和腦髓的濁液,令他看起來如同剛從修羅場歸來的殺神,威嚴而恐怖。
胡亥母妃趙姬早已嚇得昏死過去,被宮人七手八腳地抬到一旁。
四周的內侍、宮娥跪伏了一地,渾身抖若篩糠,大氣也不敢出。
始皇面沉如水,心中卻在電光石火間已轉過千百個念頭。
就在剛才,他還在盤算著:魏繚與蒙家、李斯一派親近,而胡亥又由趙高教導。若魏華順利嫁給胡亥,便能無形中牽制、甚至分化這幾股勢力,朝堂上必將形成新的平衡與博弈。一切盡在他的掌控之中,縱有風波,亦無大礙。
可如今,這最關鍵的一環——魏華,竟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香消玉殞!
是意外失足?是被人滅口?還是……衝著他這盤棋來的?!
“查!”始皇的聲音冰冷徹骨,帶著滔天的怒火與威嚴,“給朕徹查!水落石出!”
禁軍衛將軍嚴閭已帶著一隊黑衣玄甲的銳士疾奔而至,聞言立刻單膝跪地,聲音低沉而肅殺:“諾!末將領旨!”
“即刻傳召仵作!”始皇的目光掃過悲痛欲絕的魏繚,補充道。
“不!不可!”魏繚猛地掙扎起來,嘶聲力竭,“不準仵作碰我的華兒!她一生清白,冰清玉潔!絕不能讓她死後受此折辱,失了最後的體面!陛下!老臣求您了!”他幾乎要撲上來抓住始皇的衣袍。
始皇心中一凜。
魏華之死已是大案,若魏繚再因悲痛過度或覺得皇室處置不公而有個三長兩短……那些將他奉若神明的天下兵家子弟、六國故地那些尚未完全歸心的勢力,會如何反應?帝國的穩定,容不得這樣的動盪!
他是帝王,他要江山穩固,更要一個真相!
“來人!”始皇果斷下令,聲音穿透壓抑的空氣,“速傳上將軍蒙恬,即刻入宮!”
他依稀記得,前幾日蒙恬入宮奏對時,曾似無意地提起驪山大墓那些無頭童屍的處理,言語間似乎還牽扯到民間什麼“陰陽命定”的邪說,甚至提到他軍中一個尚發司的小匠人似乎看出了些不尋常的門道……無論此言是有心還是無意,此刻,讓蒙家來接手此案,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讓嚴閭查,魏繚絕不會答應,勢必激化矛盾;讓蒙恬來查,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魏繚乃至天下人,都更能接受。
帝王之術,在於制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