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最後一日的夜裡,雪下得鋪天蓋地。
鵝毛大的雪片像是從血紅色的天上砸下來,整個咸陽都被掩埋進了白色之中。
皇宮之中,儘管有人清掃,可那雪實在太大,落下時輕飄飄的,卻積得又快又厚。
宮牆上的積雪足有半尺,壓得那些硃紅的牆面愈發幽暗。廊道上的青磚,剛掃出一片乾淨地,轉瞬又是一層白,薄薄的,細細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篩著麵粉,一刻不停。
那些清掃的寺人掃著掃著,便洩了氣。
有人把掃帚往牆根一靠,縮著脖子跺了跺腳上的雪,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旁邊的人便跟著笑起來,笑聲悶悶的,被風聲蓋住,聽不真切。幾個人湊在一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誰先轉身,往廊下的避風處走去。
他們打算先吃喝一頓,等這陣雪停了,再去收拾那些掃不完的積雪。
此時的阿綰跪在甘泉宮裡吃飯,聽洪犀蹲在旁邊絮絮叨叨。
“明樾臺今晚重開了,”洪犀的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睛裡卻閃著光,“阿綰你知道麼,那些之前的頭牌,全被趙大人找回來了。聽說還添置了好多金銀器物,比從前還要闊氣。最稀罕的是那幾個胡人女子,金頭髮,藍眼睛,跳舞的時候腰扭得像蛇一樣……”
他說著,自己先紅了臉,又趕緊低下頭去。
“陛下一開始鬧著要去看看,被趙大人和嚴將軍堵在殿裡訓了一頓。”洪犀嘆了口氣,“也是,如今他是皇帝了,怎麼能去那種地方。”
阿綰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著碗裡的熱羹,沒有說話。
明樾臺,如今,它是趙高的。
他今夜會坐在那間最華麗的雅間裡,趾高氣昂地,接受所有人的逢迎和恭維。
洪犀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阿綰臉上那副木然的神情堵住了嘴。
他張了張口,終究什麼也沒再說,只是蹲在一旁,陪著她把這頓飯吃完。
阿綰很忙。
每日清早,她要去甘泉宮給胡亥梳頭。若是那少年賴在榻上不肯起,裹著被子哼哼唧唧地喊冷,她便先去靈堂燒一炷香,然後再回來等著。
早膳在甘泉宮吃。午膳也在甘泉宮吃。晚膳還是在甘泉宮吃。胡亥吃什麼,她也有一份。那少年倒是不吝嗇,總讓洪犀給她多盛些肉。
吃完了,她要去寢殿靈堂,在那座巨大的銅棺前再燒一炷香。然後去大殿,跪在帷幔後面那片陰影裡,替胡亥聽著那些紛紛亂亂的朝政。若是聽到什麼有趣的,便記下來,回去說給胡亥解悶。若是趙高讓她傳什麼話,她也老老實實地轉達。
她每日就在幾個地方兜兜轉轉,一刻不停。
幸好,吃穿用度沒有虧待她。半夜回到排房裡自己那間超規格的房間時,案上會擱著一碗熱乎乎的蛋羹,或者一盅甜粥,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不用問,她知道是誰放的。
楚阿爺。
那個永遠佝僂著腰的老蒼頭,笑起來滿臉褶子,走路時腳跟拖在地上,像隨時會被一陣風吹倒。
可始皇親口說過,他是黑冰臺最好的廚子,也是最利的夜梟。
最好的廚子。最利的夜梟。
這兩個身份疊在同一個人身上,阿綰有時想起,總覺得像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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