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綰啞聲開口:“洪主管,煩將碧溪方才送來的曲裾取來一觀。”
“我去。”矛胥身形如電,轉瞬已衝出室外,片刻便捧著東西返回——正是剛剛遺落在地上的包袱。
不待阿綰說話,他已迅速將其展開。
這是一件淺灰色曲裾,交領右衽,裙襬委地,形制尋常,並無特異之處。
阿綰只瞥一眼便道:“這是山竹衣筪裡那件。她所有衣物皆有一股潮黴氣,似是未及晾透便收了箱。”
矛胥點頭,他也嗅到了那股淡淡的、陰鬱的黴味。
阿綰的眼中有了一絲冷光:“而碧溪那件……我去她們居所時,見她榻上衾褥凌亂,唯獨一件曲裾平鋪於席。想來亦是因未乾透,才攤在榻上風晾。”
義莊內死寂無聲,唯聞燭火偶爾爆開的畢剝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阿綰身上,連呼吸都壓得低緩。
阿綰又垂眼看向那隻灰白的臂膀,唇角牽起一絲極冷的弧度:“她可是你的好姐妹呢……如今你都這般模樣了,她都到了門口,竟然都不來看你最後一眼。竟然只在乎她的衣裙,還真是有趣了。”
燈影忽地一蕩。
洪文脊背莫名生寒,恍惚間,那屍臂上的陰影似乎隨之微搐,像無聲的回應。
“此事……”阿綰抬起眼,緩緩掃過面前幾人,又側耳向外聽了片刻,確認院中再無動靜,才將聲音壓得又低又沉,“我已經知曉是什麼人殺了山竹。眼下最要緊的是,需要人手。五十人就好,但必須都要健壯悍勇,備齊棍棒繩索。”她抿了抿嘴角,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要拿人了。”
“拿人?”矛胥喉頭一緊,“拿誰?”
“殺山竹的兇手。”阿綰答得毫無遲疑。她甚至向後退開半步,臉上浮起一種詭異的笑容,“原本我只覺此案難破,誰知他們竟自亂陣腳,急不可耐地撞上門來……倒是省了我許多工夫。”
洪文在始皇身側侍奉多年,此刻雖心驚,面上卻穩住了。
他想了想才說道:“五十禁軍,此時斷難調動。目前定然都是人手不足的狀況。”
“不必禁軍。”阿綰看了他一眼,又說道,“每日清晨往宮中運送菜蔬糧秣的那些僕役,我見過,個個膂力足壯。明日趁送貨時,讓他們留在西偏門內,暗中集結,隨後潛行至百獸園候命即可。”
洪文思忖片刻,終是點頭,卻仍立在原處未動——他要一個確鑿的交代。
阿綰自然明白。
不過,此刻她反倒不急了,甚至將受傷的胳膊往前伸了伸,轉向林桃:“阿姐,可否替我抹些藥油?這手臂應是扭傷了,可有活血的膏子揉一揉?”
“有的。”林桃急忙從醫箱中取出一隻小陶罐,揭蓋便溢位一股清苦的草藥氣。“手臂的扭傷,恐怕藥油也不太管用,只能是養幾日了。我可以幫你揉揉。”
她蘸了膏脂,輕輕塗在阿綰臂上那幾道刺目的紅痕處,忍不住低喃:“下手這般重……”
“自然要重,”阿綰輕輕吸氣,目光卻落回洪文與矛胥臉上,“她是怕我掙脫,怕我摸到了那支簪子……真是蒼天有眼,竟然讓我先一步找到了簪子。辛苦阿姐一會兒再去一趟甘泉宮就好了……”
看著林桃細細地為她塗抹著,阿綰又忍不住呲牙感覺到疼了,但她也強行忍住,同時也攥起了拳頭:“若我說,殺山竹的兇手是碧溪與固原——甚至幕後主使,乃是三殿下……你們信不信?”
“什麼?!”
幾個人幾乎是同時駭然失聲,驚呼聲在空曠的義莊裡格外響,震得燭火都跟著狠狠一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