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體劇震,扭過頭來,赤紅的眼中全是憤怒。
但他還是聽了阿綰的話,沒有動手,只是咬牙僵持在原地,渾身筋肉繃緊如鐵,顫抖不止。
四周陡然一靜。
只剩下垂死猛虎最後的、斷斷續續的喘息,和風吹過染血草葉的沙沙聲響。
“我來!我來問!都別動!”
阿綰急急開口,聲音裡還有未散的顫意,聽著也讓人莞爾的。
她手忙腳亂地想從藏身的低矮樹叢後頭爬出來,不料那身粗麻宮婢裙裾早被旁逸斜出的荊條鉤掛得結實,剛一起身,便聽得“嗤啦”一聲裂帛脆響,腳下隨之被絆,整個人頓時失了平衡,“哎呀”一聲驚呼,向前撲摔下去,結結實實跌在混著泥與枯葉的地上,髮髻鬆了大半,金矢簪斜插欲墜,模樣狼狽不堪。
近旁的矛胥“哎喲”一聲,趕忙彎腰去撈。
蒙摯見狀,也趕緊將手中硬弓往地上一擱,轉身大踏步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握住阿綰胳膊,稍一用力,便將她“提”了出來。
結果,他們的力氣大,阿綰的裙襬又被勾破一道口子,竟然都露出裡頭淺色的襯褲,越發狼狽了。
幾乎同時,另一側的陰影裡,始皇已緩步走了出來。
他倒是沒有看阿綰,而是看向了那隻氣息奄奄的巨虎身上。
玄色深衣的下襬拂過沾染血汙的草尖,步履沉穩,他那模樣倒是很關心這隻大虎,而並未躺倒在一旁的三皇子。
行至虎首前數步停住,他微微俯身,眯眼細看箭創深淺、血流態勢,彷彿在估量這張虎皮的完整程度與硝制後的成色。
矛胥與蒙摯一左一右,幾乎是架著腳步虛浮的阿綰,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血水泥濘,挪到離虎屍不遠、碧溪倒臥之處。
濃烈至極的血腥氣混著野獸特有的腥臊,以及內臟將裂未裂的穢氣,猛地撲面湧來。
阿綰胃裡頓時翻江倒海,方才強壓下的恐懼與噁心再也遏制不住,猛地彎腰,“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腹中早空,吐出的不過是些酸水,卻嗆得她眼淚鼻涕齊流,單薄肩背劇烈起伏。
始皇聞聲,側目瞥了她一眼,見她小臉慘白、鬢髮散亂、嘔吐不止的悽慘模樣,威嚴的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痕跡。
他抬了抬下頜,朝她的方向說道:“退遠些。此處非你應該來的。”
話音方落,始皇竟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外袍,隨手丟給蒙摯,“給她披上。這般模樣……成何體統。”
他的目光掃過阿綰衣衫破損處露出的襯褲,眉頭鎖緊,那神色竟比方才審視虎屍時更為黑沉。
“咳咳……不、不成……”阿綰用袖子胡亂抹了把嘴,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手指向地上氣息微弱的碧溪,“得……得讓她說話……再晚,怕是……怕是來不及了……”她又幹嘔了一下,勉強抬起淚眼,望向始皇,竟帶著點不管不顧的懇求,“陛下……能否……能否讓人將這個挪開些?這氣味……實在……實在……”
此言一齣,四下陡然一靜。
這已是近乎支使始皇的口吻了。
這天下,誰敢這麼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