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綰扭過頭，瞥了一眼面無人色、幾近癱軟的王巧玉與子嬰，怔了一瞬，才轉向始皇，壓低聲音帶著些許驚訝：“您……怎麼把他倆也弄來了？”
“放肆！此乃對陛下言語之禮？”趙高終究按捺不住，尖細的嗓音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阿綰扁了扁嘴，卻仍望著始皇，聲音裡摻上一點劫後餘生的委屈：“您來……也沒先透個風聲呀。方才真真要嚇死人了。”
“朕若不來，你這條小命早填了虎口。”始皇面色沉鬱，伸腳不輕不重地在她臀側輕踹了一下，語氣聽不出喜怒，“誰種下的因，便該誰來食其果。是非曲直，總要分明。”
“這倒是在理，還是陛下睿智英明。”阿綰點點頭，索性順著話說道，“那便讓他們近些，聽得清楚。”
“嗯。”始皇竟也未覺其間細微的指揮之意，徑自向那幾名鐵塔般的寺人頷首，“帶王巧玉近前。”
“喏！”
四名寺人聲如悶雷，行動極為迅速。
他們可毫不留情，根本不在乎是誰，只要始皇下令，他們必然會執行。先架起王巧玉綿軟的身子，幾步就跨至血泊邊緣，將她重重按跪在汙濁之中。
那張曾明豔傲氣的臉，此刻正對著碧溪血肉模糊、只剩一隻眼睛瘋狂圓睜的面容，咫尺之距，氣息可聞。
阿綰轉回視線，看向碧溪那隻浸在血與恨裡的獨眼，又抬手指了指身旁髮絲散亂、顫抖不止的王巧玉，聲音極為清晰：
“如今，你家王妃就在這兒。說吧，你為什麼覺得，自己配得上那支簪子，配得上你求而不得的一切？你究竟想要什麼？”
“這麼多年……我做得還少麼？！”
碧溪那隻獨眼死死盯住王巧玉的臉，竟再無半分往日低眉順目的恭敬，連最後那層虛偽的“姐妹情深”也撕得粉碎，眼底翻湧的全是恨意。
“髒活、累活、見不得光的勾當……哪一件不是我替你扛著？五個公子日夜哭鬧，哪一夜不是我守著？你與王爺爭執賭氣，哪一回不是我跪著求勸？”她聲音嘶啞如裂帛，混著血沫從齒間擠出，“如今我想嫁人，想尋條自己的活路……有錯麼？可殿下如何說？他說竟然說……”
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獨眼中迸射出癲狂的光：
“他說寧可要山竹那賤婢，也瞧不上我！嫌我容貌不如她……哈哈哈哈！就因這張臉不如她鮮嫩，我便活該一輩子做你們的墊腳石、做你們光鮮亮麗下的汙泥？！”
此言一齣，滿場死寂。
所有目光——驚愕的、鄙夷的、恍然的、森冷的——齊刷刷看向了癱軟在地的王巧玉與面色青白交加的子嬰。
那一瞬間，許多零碎的疑竇、曖昧的流言、晦暗的揣測，彷彿都被這一句狂吼串成了清晰而醜陋的鏈條，甚至每個人都在心裡想著：大約……竟然是這樣麼……
子嬰身軀明顯一僵，嘴唇嚅動想要辯解什麼，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碧溪！你胡說什麼？！”王巧玉厲聲尖叫起來，掙扎著欲撲上前，卻被身後鐵鉗般的寺人死死按住。
她鬢髮散亂，雙目圓睜，昔日將門虎女的威儀此刻只剩狼狽的暴怒，“你竟為這等荒唐念頭害了山竹？！你……你可是我自幼一同長大的姐妹啊！”
“姐妹？”碧溪啐出一口汙血，獨眼裡全是譏誚，“王巧玉，我是您的家生婢麼？我配與您稱姐妹麼？我配麼？！”
她忽然爆出一股駭人的力氣，殘破的身軀竟在血泊中掙動起來，彷彿想用最後一點生命坐直，好看清眼前這張她侍奉的主子。
就在這時，始皇抬手拎住阿綰後頸的衣襟，將她往後輕巧一扯，拉開數步距離。
他側首低語，嗓音沉緩：“退些。莫讓那賤婢的汙血，髒了朕的袍子。”
碧溪猛地嗆咳起來，血沫自嘴角溢位，卻仍死死盯著子嬰的方向，喉嚨裡滾出嘶啞而斷續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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