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是聞名咸陽乃至大秦的章臺楚館,此刻竟在白日里敞開了那兩扇厚重的彩漆大門。
門前不見往日入夜後搖曳的絹燈與招展的錦幡,卻也有夥計搭起涼棚,擺出數張榆木食案,儼然一副正經酒肆的模樣。
樓閣之上,那些夜間飄拂的輕紗帷幔此刻都規整地束起,露出雕花的木欄與緊閉的綺窗,唯有簷角高懸的銅鈴在午後的微風中偶爾叮咚作響,似在提醒著過往行人它真正的營生。
阿綰對這裡太熟悉了。
這棟臨街而起、高三層的華美木樓群,曾是她童年時光的背景。
白日里,它通常是沉寂無聲的,直到暮色四合,才會在笙簫與脂粉氣中徹底甦醒,流光溢彩,迎來它真正的喧囂。
如今這般白日迎客的景象,倒是少見。
王賀望著門楣上那塊依舊醒目的“明樾臺”匾額,藍眸中掠過一絲確認與懷念:“是了……就是這裡吧。那家食肆,應該就在這裡吧。”
他並未對這風月之地白日的“改頭換面”表現出太多驚訝,或許在他殘留的記憶裡,四年前的明樾臺便是如此。
阿綰卻不由得駐足,目光復雜地掠過那洞開的門庭,裡面隱約傳來堂倌的吆喝與食客的談笑,混雜著酒菜香氣飄散出來,彷彿這真的只是一間尋常熱鬧的酒樓。
可她知道,那樓宇深處,通往廂房與舞榭的蜿蜒迴廊,那些緊閉的房門後,才是明樾臺真正的、晝夜不分的世界。
“這是明樾臺。”阿綰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扯了扯王賀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這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不是吃飯的處所麼?”王賀那雙湛藍的眼裡全是困惑,他抬頭望著那棟即便在白日也難掩精巧華麗的樓閣,“父親從前帶我來過……很熱鬧,有很多人。”
“它……白日里原是不開張的……”阿綰話說到一半,自己也頓住了。
眼前洞開的門庭、飄出的食物香氣,分明和她說的話不符。
“嗯……上次來,似乎是夜裡。”王賀努力搜尋著四年前模糊的記憶碎片,“有很多穿得很漂亮的阿姐在跳舞,旋轉起來像會飛……後來母親知道了,還和父親爭執起來……”他皺了皺眉,彷彿不願回憶那不愉快的部分,隨即眉眼又舒展開,帶著單純的嚮往,“可那裡的炙鹿肉,抹了野蜂蜜,撒了西域來的香料,是真的好吃。”
阿綰聽得忍不住抬手扶額。
王離將軍當年帶兒子來這種地方,也真是……
正思忖間,明樾臺那扇敞開的門內,一道身影晃了出來。來人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穿著尋常褐衣,原本正懶洋洋地倚在門邊攬客,目光無意間掃過阿綰的臉,整個人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白日里撞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物。
他張了張嘴,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才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帶著濃濃鼻音的呼喊:
“阿……阿綰?!是阿綰啊!”
話音未落,這五大三粗的漢子,竟不管不顧街上來往行人,眼圈一紅,咧開嘴,像個受盡委屈突然見到親人的孩子般,“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淚水順著粗糙的臉頰滾滾而下。
阿綰也怔住了。
眼前這人是明樾臺的龜奴,名叫細腰——雖然他的腰身跟這名字全然不符,壯實得像頭大墩牛。
可他膽子極小,常被其他龜奴或難纏的客人欺負,那時候,總是縮頭縮腦地跟在年紀尚小的阿綰身後,讓她那伶牙俐齒和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勁替自己出頭。
此刻,他竟然這般嚎啕大哭,還是令阿綰慌了手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