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第98章 廊下陰影處(2)

作者:安喜悅是我·8個月前

此刻靜觀,這男子雖已年過三十,面容卻有一種不同於武人的清朗柔美,眉目舒展,令人望之生悅。

然而當他偶爾調整坐姿時,便能看出那掩在樂師素袍下的身架頗為挺拔開闊,肩背筆直,若站起身形,恐怕與蒙摯那般武將相比也差不太多。

阿綰想起那天在明樾臺,他立於蘭姬身後擊鼓的模樣——手臂起落間充滿力道,節奏鏗鏘如雷霆乍破,眉宇間英氣勃發,全然是大秦好兒郎的昂藏氣概。

此刻他捧著陶碗的手指也修長有力,骨節分明且勻稱,指腹處可見常年撫弄絲絃留下的薄繭,想必不僅是鼓藝精湛,於琴瑟笙簫之上亦頗有造詣。

似乎是察覺到了阿綰的視線,焦衡轉頭望來,目光與她相接,隨即溫和地點了點頭,並向身旁的人輕聲介紹:“這位是尚發司的阿綰姑娘。”

“便是前些時……百獸園那樁事裡的阿綰?”旁邊一名稍年長的樂師壓低了聲音問道,目光也謹慎地掃過阿綰。

焦衡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三皇子榮祿之事,在宮闈深處早已是心照不宣的隱秘,雖不見於任何簡牘記載,亦無人敢公然談論,但暗地裡的流傳卻從未止息。

其實,即便真相為天下人所知,又能如何?

只要御座之上的那位帝王不予追究,便無人敢置喙,至多不過在無人處唏噓幾句,或暗自齒冷片刻。

終究,人死如燈滅,一切紛擾算計,也都隨之掩入了時光的塵土之下。

阿綰對上焦衡沉靜的目光,那眼中並無尋常宮人常見的探究或憐憫,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平和,如同他手下流淌出的、能撫平帝王失眠長夜的樂音。

她亦微微欠身回禮,心中卻不由地想:能在這樣的宮廷裡,守住這樣一雙眼睛和一身技藝,恐怕……也並非易事。

這念頭一閃而過,很快又被廊外愈發炙熱的陽光,和前殿隱約傳來的、關乎千里之外戰事的激烈爭論聲所淹沒。

阿綰又抬手按住了心口,只覺得那股沒來由的煩悶與躁鬱,隨著暑氣一同蒸騰上來,堵得人呼吸都不暢快。

“阿綰姑娘,若不嫌棄,到這邊來坐吧。”焦衡見她面色不佳,伸手朝自己身側的陰涼處示意了一下,“此處有些穿堂風,比那邊稍緩些。”

“多謝。”阿綰點點頭,也去旁邊木桶中舀了一碗清水,端了過去。

樂師們都隨意地席地坐在廊下陰涼的青磚上,身下只墊著些簡單的草蓆或自帶的小氈墊。

唯有一個略顯陳舊的蒲團空著。

那位年長的樂師見阿綰走近,便默默將蒲團往她這邊推了推,低聲道:“姑娘家,不好直接坐這冷硬地上,用這個吧。”

“多謝。”阿綰並未推辭,輕聲道謝後,便一手端著水碗,一手提起素麻的裙裾,準備屈膝坐下。

就在她身形將穩未穩之際,或許是心神不寧,也或許是手中陶碗本就沾了水漬溼滑——她端著碗的那隻手忽然微微一顫,碗身傾斜,裡面尚存的半碗清水頓時潑灑出來!

事出突然,坐在她斜前方的焦衡正側身與旁人低語,全然未覺。

那清亮的水線不偏不倚,恰恰澆了他滿頭滿臉。水珠順著他的額髮、眉骨、臉頰迅速滾落,將他前襟的素麻布料浸溼了一大片。

焦衡被這突如其來的涼意驚得“嗬”了一聲,幾乎是本能地猛然站起。

他這一動,自己手中那碗原本端得平穩的清水,也跟著劇烈一晃,“嘩啦”一聲,盡數傾瀉,全潑在了自己本就已溼的衣襟和下襬上。

一時間,他整個人從上到下,衣衫溼透,水痕淋漓,在午後明亮的廊下光景中,顯得頗為狼狽。

幾縷溼發貼在頰邊,更襯得他面龐白皙,那總是平和舒展的眉宇間,此刻也難免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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