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兩人的情狀卻有明顯不同:其中一人髮髻已完全鬆散,烏黑長髮披瀉肩頭,幾縷粘在汗溼的額角與臉頰,正是尉氏。
她剛一脫困,目光便急急搜尋,落在坐地大哭的幼子身上,顧不得自身狼狽,便要撲過去。
而另一名女子,雖則同樣驚慌,頭上那巍峨如雲的高聳髮髻,卻只是略略歪斜,額前與鬢邊雖有碎髮掙脫,但髻體核心依然由那些韌性的皮繩緊緊固束著,並未徹底散亂——正是蘭姬。
她以手撐地,急促地喘息著,抬起眼時,目光先飛快地掃過帳內情形,在看到門口的阿綰和始皇時,眼睛立刻睜得極大。
“陛下,”百奚抱拳上前一步,聲如洪鐘,“此三人是在大營西側三里外的荒溝旁尋獲的。”
他話音剛落,兩名甲士便快步進帳,將兩個包袱“咚”地一聲丟在地上——正是尉氏晨間帶入軍營的那包“修補工具”與蓮香準備的食囊。
包袱散開,裡面哪裡有什麼修補工具,全都是女子和男童的衣裳以及一些金銀之物。
“同行尚有一名婢女,意圖持刃頑抗,已被末將當場格殺。”
“嗯。”始皇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未曾離開蘭姬頭上那歪斜卻頑強未散的高聳髮髻,彷彿那比眼前慌亂的母子更有看頭。
他隨口一問:“還動了手?”
“是!”百奚扯開自己左臂護腕處的束帶,露出一道新鮮的、不深的血口,滿不在乎地說道,“那婢女有些拳腳功夫,身上還藏著短刃,趁亂給了末將一下。末將一時收不住力,一腳踹在她心口……便沒氣了。”
他語氣平淡,如同在說踩死一隻蟲蟻,毫無波瀾。
“百奚!”尉氏聞言,猛地抬起頭,目眥欲裂地瞪向百奚,聲音淒厲,“蓮香她只是護主!你怎能……”
百奚面無表情,甚至懶得看她一眼,只默默又退後半步,垂手侍立。
始皇終於將視線從蘭姬的髮髻上移開,緩緩轉向尉氏,也掃了一眼她懷中那個因受驚和疼痛而嚎啕不止、滿臉涕淚的孩童。
孩子的哭聲在空曠的大帳內顯得格外尖銳刺耳。
始皇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額角。
不需任何言語,百奚已如影子般再次趨前。
他大手一伸,毫不費力地將王睿從尉氏劇烈顫抖的懷抱中硬生生拎了出來。
孩子驚恐的哭喊瞬間變為被捂住嘴後的“嗚嗚”悶響,小臉憋得通紅,四肢在空中無助地踢打掙扎。
“睿兒!”尉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所有的體面與鎮定瞬間粉碎。
她如同被激怒的母獸,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竟險些掙脫呂英的壓制,雙目赤紅地想要撲向百奚,“放開他!你放開我的孩子!”
呂英臉色一沉,雙臂肌肉賁起,更用力地將她死死按跪在原地,低喝道:“尉氏,休得御前失儀!”
尉氏被他壓得動彈不得,只能徒勞地向前伸著手,指尖顫抖,淚水混著散亂的髮絲粘在慘白的臉上,目光死死鎖在痛苦掙扎的幼子身上,那神情淒厲得令人心頭髮緊。
帳內一時間只剩下王睿被悶住的嗚咽、尉氏粗重的喘息,以及蘭姬那壓抑著恐懼的、細微的吸氣聲。
始皇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目光深不見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