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並非一片漆黑,道旁零星立著火把,映出許多同樣剛剛出城、正在整理行裝或選擇方向的人影。
細腰沒有立刻揚鞭,他回頭貼近車簾,低聲問:“臺主,坐穩了?咱們這便……”
“向北。”姜嬿的聲音從簾後傳來,截斷了他的話頭,“不要停。何時這馬跑不動了,何時再停。”
細腰握著韁繩的手一緊,愕然脫口道:“向北?臺主,咱們不是……不是往西邊臨潼去麼?”
“向北。”姜嬿的聲音又重複了一遍,緊接著“啪”的一聲,似是她的手掌拍在了車廂壁上,帶著明顯的不悅,“讓你去哪兒,便去哪兒。哪來這許多廢話!”
細腰被驚得一哆嗦,瞬間噤聲,再不敢多問半句。
“……是,是!向北!這就向北!”他連聲應著,慌忙調轉馬頭,一甩韁繩抽在馬臀上。
老馬吃痛,發出一聲嘶鳴,撒開四蹄,沿著向北的官道,踏起一路煙塵,將城門漸遠的火光與嘈雜的人聲,迅速拋在了身後沉沉的夜幕裡。
他們並未踏上那條火把通明、大軍行進的秦直道,而是選擇了一條從咸陽西側繞向北方的僻靜小路。
這條路年久失修,遠不如直道寬闊平整,顯然是為了避開北征軍團的主力和沿途可能的盤查。
越往北行,人煙越是稀少。
道路兩旁的黑影漸漸變成了叢生的灌木與亂石,白天尚可通行的小徑,在子夜時分幾乎被黑暗完全吞噬。
細腰不得不放慢了車速,全賴車前懸掛的那盞小油燈,投下一團昏黃搖曳、僅能照亮前方數步的光暈。
光線所及,路面坑窪不平,老馬也顯得遲疑膽怯,噴著鼻息,蹄聲凌亂,不敢放開奔跑。
更糟糕的是,這匹老馬的狀態明顯不對。
起初只是步伐虛浮,很快,細腰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淅淅瀝瀝的聲響,隨即一股濃烈的腥臊惡臭隨風撲來——那馬竟開始腹瀉!
汙穢之物噴濺而出,甚至有幾滴溫熱的液體濺到了細腰裸露的腳踝和鞋面上。
“哎呀!這該死的畜生!”細腰忍不住驚呼起來,慌忙縮腳,又被噁心得一陣乾嘔,手忙腳亂中,韁繩都險些脫手。
車廂也因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和馭手的失措而劇烈顛簸搖晃。
就在這狼狽不堪、注意力渙散的當口,前方黑暗中,毫無徵兆地,驟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一支火把,而是數十支,整齊劃一,如同從地底冒出的鬼火,瞬間撕裂了濃稠的夜幕,將這條荒僻小路和他們的馬車照得無所遁形。
火光映出了一隊森然肅立的人馬,玄甲反射著幽光,戈矛斜指,已然將前路徹底封死。
為首一騎,緩緩自陣列中踱出。
馬上之人身披精良的黑色魚鱗札甲,外罩玄色戰袍,面容在躍動的火把光下顯得格外冷硬,一雙眼睛如同鷹隼,牢牢鎖定了這輛突然闖入包圍圈的破舊馬車。
正是驪山大營的上將軍——嚴閭。
他陰鷙的目光先掃過車轅上驚魂未定、滿身汙穢的細腰,隨即看向那緊閉的車簾。
空氣中瀰漫著馬匹的腥臊與甲士身上冰冷的鐵鏽味,一片死寂,唯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那匹老馬粗重的喘息。
嚴閭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荒野中清晰地炸開:“下車!車上所有人——立刻下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