匍匐於地的趙高,聞言身子一僵。
這哪裡是賞賜金釵?分明是……將阿綰之名,與這熔盡了朝中無數人“私藏”與“罪證”的十二金人,牢牢系在了一處。
更是將收繳、熔鑄、乃至“勸捐”的千斤重擔與無盡怨懟,不由分說地壓在了他的肩上。
而始皇,高坐於御案之後,燭光將他的身影投在殿壁上,宏大而幽深。
他只用寥寥數語,便織就了一張無形的網——網中既有雷霆懲戒,亦有帝王恩賞;既敲打了不成器的幼子,清算了朝中的汙濁,又成全了地宮的“煌煌氣度”,甚至……還不忘給那個心思玲瓏的丫頭,留了如此大的獎賞。
看來,這偏寵……實在是太過昭然了。
因為是青青的女兒麼?
這重猜測,趙高再不敢深究半分。
他隱隱聽聞,陛下已遣黑冰臺專司密查此事。
既如此,他便絕不能再沾手分毫,甚至……對阿綰那丫頭,從此須得收起所有心思,連一絲惡念都不能起。
否則,等待他的,恐怕就是那些藏身暗處、如影隨形的黑冰臺銳士,以及某種“合情合理”的意外身亡了。
如此一來,局面便愈發錯綜複雜,如墜迷霧。
趙高心念急轉,快速回想著自己與阿綰之間的交集——似乎並無直接過節,但也絕無什麼善緣。
往後該如何應對?
討好?顯得刻意。
疏遠?更顯心虛。
他一時竟有些茫然無措,如同走在一條剛剛結起薄冰的河面上,不知下一步該踏向何處。
“趙高,”始皇的聲音再度從殿內傳來,打斷了他紛亂的思緒,“前往驪山之前,你先去尋矛胥。將尚發司一眾屬吏的居所營舍,好生修葺整頓一番。”
御案後傳來簡牘輕叩桌面的聲響,始皇似乎已隨手拿起另一卷文書批閱,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瑣事,“如今那般景象,過於寒酸簡陋了,有失朝廷體統。”
“老奴遵旨!”趙高忙不迭地應聲,與同樣面如土色的內史騰一道,保持著近乎匍匐的姿勢,手腳並用地向後跪爬挪動,直至退出寢殿門檻之外。
殿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甫一脫離那令人窒息的威壓與陰涼,盛夏子夜的悶熱氣息頓時包裹上來。
然而,這滾燙的夜風吹在兩人被冷汗浸透的脊背上,竟激得他們不約而同地渾身一抖,接連打了幾個寒顫,雙腿虛軟發飄,甚至互相攙扶了一把,才勉強站穩。
遠處宮簷下值夜的燈籠,投來昏黃搖曳的光,將兩人驚魂未定、慘白如紙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他們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般的恍惚,以及深不見底的後怕與憂慮。
這漫長的一夜,還遠未結束。
而前路,似乎比這濃墨般的夜色,更加晦暗難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