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綰深吸一口氣,穩住自己仍在發抖的手,聲音儘量放平:“這幾日,小人和殿下都要喝湯藥。殿下的藥,小人要先嚐。”
她說著,瞥了一眼蜷縮在角落裡的胡亥,眉心微微蹙起。
胡亥雖是最受寵的皇子,卻也最是矯情。
吃藥這件事上,他簡直能把人折騰死——苦了不行,燙了不行,涼了也不行。
劉季是奉常丞,秩比六百石,他不敢對劉季撒氣,便只盯著阿綰。
“你喝一半,本殿下再喝。”
阿綰自然不樂意。
她喝的是固本培元的藥,胡亥喝的是散瘀活血的藥,兩碗藥性不同,豈能混著喝?
可胡亥不聽。
“你不喝,本殿下也不喝。父皇問起來,就說你不肯伺候。本殿下的傷要是好不了,也都是你的問題,是你伺候不好,到時候讓父皇打你板子!”
真是胡攪蠻纏。
但阿綰只能妥協,她是尚發司的匠人,比宮女寺人略高一點點而已。
於是,一日三次,她先喝完自己的藥,再端起胡亥的藥,捏著鼻子灌下半碗。那苦澀的滋味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燒得她直皺眉頭。
可她也喝出了些門道。
昨日,她還問劉季:“這藥怎麼有點糊?”
劉季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白牙:“你這嘴,可真刁。今日熬藥的寺人打翻了鍋,換了個新砂鍋,火候沒掌好,是有點糊味,不礙事,藥效一樣。”
阿綰便不再問。
後來劉季說要進驪山深處採藥,阿綰順口說起自己對這一帶的地形熟悉——萬人坑、大王花、那些她曾踏過的山山水水。
劉季聽得興起,竟拉著她研究起草藥的習性來,連胡亥都趴在榻上,聽得津津有味。
偏帳裡是真的是祥和一片。
可今日,不一樣。
劉季端著藥碗進來時,神色匆匆,說是方士觀天象,明日恐有大雨,一連七八日不停,他得趕緊帶著醫士們進山採藥。剛好能夠趁著泥土鬆軟,去採那些深藏在泥土中的好藥材。
阿綰接過藥碗,照例先聞了聞。
那味道……不對。
比平日深了些的藥汁顏色,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她端著碗走到光亮處,對著斜照進來的秋陽,仔細看。
碗沿內側,隱隱浮著一層極淡的熒光,一晃而逝。
那一瞬間,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日胡亥被拖下去打板子時,人群裡,有一道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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