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這驪山大營最不缺的,就是陶俑。
放眼望去,那些剛剛出窯的、尚未著色的泥胎一排排一列列,漫山遍野,望不到頭。
它們有的已成形,眉眼分明;有的還只是粗坯,隱約可見人的輪廓。
工匠們穿梭其間,或補裂,或修型,或調色,忙得腳不沾地。
而那些甲士們,爭著搶著往澆鑄現場跑。
在驪山大營,誰都知道一個不成文的規矩:若能讓工匠照著自己的模樣燒成一尊陶俑,將來便能隨陛下一起沉入地宮,千秋萬代,與帝王同眠。
這是無上的榮耀。
於是那些虎背熊腰的甲士們,一個個脫了甲冑,換上乾淨衣裳,輪流往澆鑄現場跑。
有的還要反覆跑好幾次,不是嫌眼睛刻得不像,就是嫌鼻樑不夠挺,非得改到自己滿意了才肯罷休。
阿綰看著那些興高采烈的臉,只覺得這滿山的陶俑,都比她有活氣。
她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些。
阿綰在這一片嘈雜混亂中,在那些若有若無的流言中,還是低調一些才好。
之前的她,太惹眼了。
明樾臺的出身,那十萬金的捐贈,與胡亥同住偏帳的“殊榮”,還有那一碗被她識破的毒藥……樁樁件件,都像一根根釘子,把她釘在眾人目光的焦點上。
她不能再多說什麼,也不能再多做什麼。
只能等。
等那個人的訊息。
可那個訊息,她等來的,卻不是好訊息。
那日始皇終於決定回宮。
鹵簿儀仗已經備好,車馬已經餵飽,就連那十二個痴奴都已經列隊站好,只等始皇一聲令下,便啟程返回咸陽。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那馬蹄聲太急,急得不像是尋常的信使。
急得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朝聲音來處望去。
一騎快馬衝入大營,馬上的信使渾身塵土,臉上帶著長途奔襲後的疲憊與驚惶。
他幾乎是滾下馬背的,雙手捧著一卷簡牘,跌跌撞撞地朝始皇的大帳跑去。
“急報!北疆急報!”
那聲音,在秋日寂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耳。
阿綰站在偏帳門口,不知為何,心頭忽然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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