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趟,按趙高和李斯的安排,不走遠。出函谷,過洛陽,到滎陽便折返。不過月餘的行程,為的是讓天下看看,大秦換了新皇,威嚴依舊。
阿綰跪在咸陽宮門口,望著那支隊伍漸漸遠去。
旌旗小了,車駕小了,那些甲士的身影變成了模糊的點,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裡。風從渭水那邊吹過來,帶著冬末的寒意,灌進她的領口,灌進她發燙的身體。
她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大秦的威嚴。
她在心裡把這幾個字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唸到第三遍的時候,眼眶忽然酸了,酸得厲害。
她跪在那裡,望著東方,望著那支早已看不見的隊伍,淚流滿面。
咸陽宮的門一重一重地合上,把清晨的喧囂關在城外,只留下一座空蕩蕩的皇城,和一地雜亂的馬蹄印。留下的人各司其職,可誰都看得出來,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
有人悄悄縮回值房補眠,有人在廊下靠著柱子打盹,有人湊在一處低聲說笑,說些平日裡不敢說的話。空氣裡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肅穆,不知何時散了大半。
沒有人注意到,就在方才車馬紛亂、眾人忙著恭送聖駕的時候,有幾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通往驪山大營的路上。黑衣,黑馬,面覆黑巾,轉瞬間便融入了晨霧裡,像是從未出現過。
洪犀跟著胡亥走了,阿綰一個人慢慢往回走。
高燒還沒退透,身上軟綿綿的,腳下的步子也拖沓。走到半路,她忽然拐了個彎,朝百獸園的方向去了。
百獸園早已不是從前的模樣了。
那些奇珍異獸,一個都不剩了。虎、豹、犀牛、羚羊,還有那頭從西域運來的白象——全都被送去了驪山大墓。
這是早早就定下的規矩,先皇的陪葬,一樁一件都列在簡牘上,連畜生也不例外。
趙高覺得這倒是省事,何必再花錢糧養著這些畜生?早早殺了,封在墓道里,乾淨利落。
於是,這園子便荒了。
獸欄空空蕩蕩,食槽裡積著枯葉和泥水,柵欄歪歪斜斜,有的地方已經倒了,也沒人來扶。野草從石縫裡瘋長出來,高高低低,亂七八糟,把那些曾經馴獸的場地都吞沒了。
啞奴不在,他手下的那些寺人雜役也不在。大約都去了驪山,和那些苦役們一起,挖土搬石,做最下等的活計。
阿綰站在園門口,望著這片荒蕪,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一朝天子一朝臣,胡亥不喜歡這些東西,自然不會在意它們的死活。啞奴是什麼人,做過什麼事,於他而言,不過是先皇留下的一個老奴,能用便用,不能用便扔了。
可阿綰在意。
啞奴是她孃親青青的父親。那個沉默寡言、只會比劃手勢的老人。如今想來,始皇待他那樣好——給他單獨的住處,不許人欺負他,逢年過節還有賞賜——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這層關係?
阿綰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個人如今在驪山的某個角落裡,和那些苦役一起,在暗無天日的地方,做最累的活,吃最糙的飯。而她站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
風吹過來,枯草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聲說話。她站了很久,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也不過是一聲嘆息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