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吧,”穆山樑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猶豫,像是在斟酌什麼不該說的話,“我也是猜測啊,阿綰。”
他頓了頓。
“陛下……陛下……雖然對你好,但畢竟是……咳咳咳。”
那幾聲咳嗽很輕,像是故意在遮掩什麼。阿綰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胡亥對她再好,也不過是個少年,是個坐在帷幔後面打瞌睡的皇帝,是個連自己都保不住的人。如今這宮裡說了算的,是趙高。
“如今這般情況,你也要識時務。”穆山樑終於把話說出來了,“別跟趙高對著幹。他這人心眼小……哎,反正你都應該懂的。”
他沒有再往下說,可那未盡的話,阿綰都聽得明白。她握著手裡的木簪,指腹摩挲著那光滑的漆面,忽然覺得這小小一支簪子,沉得像是握不住。
“這簪子……”
阿綰低頭看著手中的簪子,目光在那些蔓草紋路上停了停。
她認得這種紋樣。先皇在時,尚發司用的簪子多是蘭草紋,線條清瘦,刻痕深淺有致,是宮中老匠人一刀一刀剔出來的。可眼前這支,蔓草紋刻得有些潦草,刀鋒走得太快,有幾處甚至歪了,像是趕工趕出來的。
她又掂了掂分量。比尋常的烏木簪重了一些。那種差別極細微,只有在這行裡浸淫久了的人,才能從指尖分辨出來。
穆山樑湊過來,探著頭看了一眼。
“怎麼?這些簪子是新作的。”他壓低聲音,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驪山大營那邊的工匠說是趕製的。他們的意思是,如今是新皇在位,不好再用先皇時候的蘭草紋樣,便匆忙換了蔓草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我是覺得也就是咱們這些人還能看出一二,旁人應當都看不出來。”
阿綰沒有說話。她把那支簪子翻過來,看了看簪尾——那裡磨得有些毛糙,沒有來得及細細打磨。
“不過,也是不符合規矩的。若是陛下……”阿綰說順了嘴,那兩個字從舌尖滑出來,才猛然頓住。
如今的陛下是胡亥。她怎麼又忘了。
她低下頭,把手裡那支簪子翻來覆去地看。
那個人心細,細到連一支簪子的紋樣、一道刻痕的深淺都要過問。他嫌過她的耳墜太簡單,應該好好打一副像樣的。
“朕讓人給你做一副新的,”他說,語氣裡帶著某種柔軟,“就用蘭草紋,清新淡雅,不惹眼,但又有品位。”
她當時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接話。心裡卻偷偷想過那耳墜的樣子——細細的,薄薄的,蘭草的葉子彎成一道好看的弧,掛在耳垂上,隨著步子輕輕晃。
“小人可不敢用金子……太顯眼了。”她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用烏木的,輕巧,你戴著也不累。”他倒是笑了,聲音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其實啊,也可以給你打一副金耳墜,但用烏金色染一下就好了,就變成了烏木色,不顯眼。”
他頓了頓,像是在想什麼有趣的事。
“宋毋忌,就那個你嫌棄人家胖的宋方士,他最會在金子上上色。回頭讓他給你染一副,誰也看不出來。”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