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摯退到一旁,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趙高略微點了點頭,便也去上了香,又對著銅棺躬了躬身,這才轉過身來,對蒙摯伸手引導狀,與他一同出了寢殿靈堂。一邊走,一邊嘆息地說道:“蒙將軍,如今不太平啊。”
他那副憂國憂民的樣子,配合著滿臉的疲憊,還真是令人感嘆他的確也是辛苦的緊。
“先皇一走,那些牛鬼蛇神全冒出來了。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扯了旗,打下了陳縣,號稱張楚。武臣在趙地自立為王,韓廣在燕地稱王,魏咎在魏地復國。六國那些舊貴族,像地裡的韭菜,一茬一茬地往外冒。”他頓了頓,目光在蒙摯臉上停了一瞬,“最麻煩的是驪山大營。那些民夫、苦役、囚犯,聽聞先皇駕崩,人心浮動,已經有好幾撥人私下串聯,說要鬧事。老奴日夜睡不著,就怕出亂子。”
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放得更低了,帶著幾分語重心長的意味:“蒙將軍,你回來了,老奴這心裡就踏實多了。驪山大營那邊,還得勞煩你去坐鎮。你是蒙家的人,將士們服你。你去了,那些不安分的人就不敢亂動。”
他伸出手,甚至還拍了拍蒙摯的肩,那一下拍得很輕,像是在撫慰一個聽話的孩子,“大秦的江山,還得靠你們這些忠臣良將撐著。先皇在天有靈,也會欣慰的。”
蒙摯低著頭,臉上沒有表情,只是應了一聲“喏”。
趙高滿意地點了點頭,忽然回頭又看了阿綰一眼,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隨即,便與蒙摯一同走了。
阿綰跪在蒲團上,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緊。
她低下頭,把那句“大葬之日,殺趙高”在心裡反反覆覆唸了幾遍後,心裡卻沒有了恐懼,竟然全是期待。
如今,她跪在高臺之上,看到那名禁軍忽然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極快,從車轂地下扯出了一把長劍,立刻朝著趙高直直刺了過去,長劍出鞘的寒光在正午的日光下閃過一道刺目的白。
“啊!”有人驚叫出聲。
此刻的趙高,注意力全在那口紫檀木箱上,生怕那幾名甲士手重,磕壞了箱角,碰掉了漆皮,更怕他們不小心摔了箱子,把裡面的金駱駝震出什麼好歹來。
那可是純金的,駱駝的眼珠子裡還嵌著綠松石,萬一磕掉了,找誰賠去?
他甚至往前邁了半步,想親自去盯著,可又覺得有失身份,只好站在原地,但額上都沁出了細汗。
可忽然,他的眉頭鬆開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如今,整個天下都是他的了,區區一對金駱駝,算什麼?他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今日埋進扶蘇的墓裡,明日他便可以掘開了,再拿出來。
那座墓就在驪山腳下,黃土一刨,石門一砸,什麼拿不出來?到時候,金駱駝還是他的,扶蘇的骨頭渣子早就爛成泥了,誰還能攔他?
想到這兒,他的心情忽然大好。
那口堵在心口的悶氣散了,那點被蒙摯當眾點破的難堪也淡了。
他甚至覺得方才的急躁有些可笑——不過是一對金駱駝,至於嗎?他趙高如今是什麼人?大秦的丞相,說一不二的人。他想要什麼,便有什麼。他不想給誰,誰便拿不到。那具柳木棺槨裡裝著的,不過是一堆爛骨頭罷了。
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他抬起頭,日光正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抬起手,遮了一下光線。
板車旁,那個方才蹲下撿石子的禁軍站了起來。
趙高的餘光只來得及捕捉到一道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