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說,始皇的棺槨總算是送進了驪山大墓中。
最裡面那扇重逾千斤的石門轟然合攏時,許多人都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不是為先皇終於入土為安,是為這場曠日持久的葬禮終於畫上了句號。
那些從各地趕來的大臣們,那些日夜提心吊膽的寺人們,那些跪得膝蓋發紫的甲士們,都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終於結束了。
剩下的,便是將那些堆積如山的隨葬品一件一件地送進墓道,擺進耳室,封進石函。
金器、玉璧、銅鼎、絲帛,還有那些從六國搜刮來的奇珍異寶,都得在工匠及禁軍們的護送下,沿著那條幽深的墓道,一點一點地運進去。
每進去一批,便有一道石門從裡面落下,再也打不開。
整個大墓就像一頭緩慢合攏嘴的巨獸,把那些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財富,一口一口地吞進腹中。
不過,因為前幾日那場大雨,燒窯塌了方,幾百尊已經燒好的陶俑被壓在土裡,碎成了瓦礫。
工匠們蹲在窯前,望著那些碎片,欲哭無淚。
那是他們花了數月心血燒製的,每一尊都照著甲士的模樣,眉眼、甲冑、兵器,一絲不苟。
如今碎了,只能重新來過。
工期緊,人手少,督工的甲士又催得急,工匠們日夜趕工,窯火日夜不熄,可那幾百尊陶俑,不是三五日就能燒出來的。
蒙摯無心再管大墓那些瑣碎的收尾。
金庫的門還要封幾道,隨葬品還要運多少箱,那些碎了的陶俑何時能補上——這些事有贏赤盯著,有工匠們日夜趕工,他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他心裡裝著的,是另一件更急的事。
王離要出征了。
訊息是王離派人傳回來的。
那信使衝進驪山大營的時候,是天未亮的時候,渾身塵土,嘴唇乾裂,跪在蒙摯面前時連話都說不利索,只把一卷沾著汗漬的簡牘遞了上去。
蒙摯展開一看,臉色便沉了下來。
上將軍章邯在定陶大敗楚軍,殺了項梁,自以為楚地已不足為憂,便率主力北渡黃河,準備一舉蕩平趙國。
可章邯的運氣沒那麼好——趙軍據守鉅鹿,城池堅固,楚地殘餘勢力又死灰復燃,燕、齊、魏各地叛軍紛紛來援,章邯不但沒有速勝,反而被拖進了膠著的泥潭。
急報送到咸陽,胡亥看不懂,趙高卻看得分明:章邯需要增援,刻不容緩。
趙高沒有跟任何人商量,甚至沒有在朝堂上議一議,便替胡亥擬了一道詔書:命王離即刻率二十萬大軍北上,增援章邯,合圍鉅鹿。
王離本是要回北方繼續督修長城的。
他的隊伍已經整裝待發,糧草輜重都裝上了車,只等天亮便出發。詔書送到時,他正在營中與幾位部將商議北上的路線。
他接過詔書,展開,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簡牘邊緣摩挲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詔書遞給身旁的副將,轉身出了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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