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點頭的那一刻,他的腦子裡又閃過了另一個念頭。
如果刺殺不成功呢?如果公子高那一劍又偏了呢?
如果趙高沒死,嚴閭的刀砍過來,他們拿什麼抵擋?
他不想死,更不想讓阿綰死。
他一直在想,趁亂帶著阿綰走,先把她安頓好,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再回來殺趙高。
這是他最真實的想法。
他不是什麼忠臣,不是大將軍,他只是一個想護住自己女人的男人。什麼江山社稷,什麼天下蒼生,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只想讓她活著,好好地活著。
可他沒有機會跟阿綰說。
每次見面都匆匆忙忙,不是趙高來了,就是洪犀在催,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完。
他知道阿綰想等始皇入了大墓再走,那是她的心願,也是她能為那個人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不能逼她,只能等。
等葬禮結束,等那扇石門合攏,等她把最後一炷香插進香爐,然後帶她走。
可他怕。
他怕等不到那一天。
如今天下真的不太平,叛軍打到了戲水,咸陽城裡人心惶惶,趙高瘋了一樣地抓人殺人,嚴閭的黑衣禁軍把城門守得鐵桶一般。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不知道阿綰還能不能等到明天。
他只能把那些恐懼壓進心底,然後繼續走,繼續等。
“蒙摯,你知道驪山大營的人也要反了麼?”
贏赤這一句話,讓蒙摯整個人猛地一抖,肩膀不自覺地繃緊,左肩那道傷口又被扯動,血珠子從布條底下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
他不可置信地瞪著贏赤,瞪著那張被暮色吞沒的、只剩下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的臉。
“這大墓拖得太久了。”贏赤的聲音從暗處傳了過來,“趙高又不給軍餉,不給錢糧。禁軍甲士也是人,也要吃飯,也要養家。他們跟著先皇出生入死,刀山火海里滾過來,不是為了到頭來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蒙摯的喉結滾動了幾下,勉強擠出一句話:“禁軍……不可能反。他們是先皇的兵,是大秦的盾。”
“那是先皇活著的時候。”贏赤冷哼了一聲,他的臉已經徹底隱在了黑暗裡,黑暗從驪山的方向漫過來,把他和身後那些黑衣人的輪廓都融進了那片幽暗的灰藍中。
若是不仔細看,根本分不清哪裡是人,哪裡是樹影,只會以為蒙摯一個人站在林子邊發呆。
“幸好我這裡是單獨的區域,渠黎管不了,嚴閭更是管不了。”贏赤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可其他地方呢?驪山大營幾十萬人,那些民夫、苦役、囚犯,日夜趕工,沒日沒夜地搬石頭、挖土方。監工的甲士手裡拿著鞭子,誰慢一步就抽,誰倒下了就拖走,扔到亂葬崗,連個席子都不給裹。這幾個月,死了多少人,你算過麼?他們不會反麼?他們不想反麼?你以為他們忍到現在,是在等什麼?”
他頓了頓,帶著一股決絕:“至少,我都要反了。不是反先皇,是反趙高。先皇走了,這江山不能讓他糟蹋。”
蒙摯張了張嘴,他想說“你是先皇的遠親皇叔,你不能反”,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贏赤說的對,每一個字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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