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黑褲,黑靴。
從頭到腳,沒有一絲雜色。
那衣袍是細麻所制,緊身利落,袖口紮緊,腰間束著革帶,帶鉤是青銅的,沒有紋飾,只在暮色裡泛著一點暗沉的光。
他沒有戴冠,頭髮只簡單綰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彆著。
他的臉半隱在暮色裡,看不清表情,可那雙眼睛是亮的,甚至眸子裡還有一點點笑意。
蒙摯可沒有笑意,完全都是驚訝。
“贏赤?”
贏赤站在那裡,望著蒙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的身後,樹影晃動,一個接一個的黑衣人從暗處走出來,無聲無息,像一群從地底冒出來的幽靈。
他們的裝束和贏赤一樣,黑衣黑褲,腰間懸著長劍,手裡還握著弓弩,箭壺掛在身側,壺口露出黑色的尾羽。
贏赤望著他,冷笑了一聲:“你們計劃殺了趙高,然後呢?繼續扶著胡亥,還是擁立公子高?”
蒙摯緊緊抿著唇,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他也不知道。
胡亥是個根本扶不起的皮賴少年,整日醉生夢死,連奏章都不看,連朝堂都不上,大秦的江山在他手裡像一塊被蟲蛀空的朽木,看著還在,一碰就碎。
可公子高呢?
嚴格意義上說,公子高從來不在繼位的名單上。
當初始皇嫌棄他吃喝玩樂不務正業,還曾經當著眾人的面罵他“豎子”,還拿酒樽砸過他的頭。
始皇的眼裡只有扶蘇,只有胡亥,從來沒有公子高。
可扶蘇死了,胡亥廢了,公子高是唯一還站著的皇子。
可他站得穩麼?
就算是他手裡有李斯的十萬私兵,有蒙摯的支撐,可他有坐那把椅子的本事麼?
蒙摯也根本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趙高必須死。
為了蒙家,為了李斯,為了扶蘇,為了那些被趙高害死的每一個人。
至於趙高死了以後怎麼辦,他不敢想,也來不及想。
贏赤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踩在乾裂的黃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蒙摯,你可要知道,你們殺了趙高之後,各地的起義誰去平亂?你應當知道,如今四處都在鬧事。陳勝在大澤鄉扯了旗,打下了陳縣,自稱張楚王。武臣在趙地自立為王,韓廣在燕地稱王,魏咎在魏地復國,周文已經打到了戲水,離咸陽不過百里!”
他的手指向大墓方向,“那些人為什麼要反?是因為趙高麼?不,是因為先皇不在了!先皇在時,他們不敢動,因為先皇壓得住。如今先皇走了,他們便像地裡的韭菜,一茬一茬地往外冒。你以為殺了趙高,他們就會放下刀回家種地?你以為換了公子高,他們就會跪下來喊萬歲?”
他頓了頓,又問道:“你去平亂麼?你一個人,一把劍,能殺多少人?李斯的那十萬私兵,你能調動多少?那些已經被趙高收買的將領,你拿什麼去換他們的忠心?你以為大秦的天下那麼好管理?當初先皇嘔心瀝血,滅六國,修長城,書同文,車同軌,哪一樣不是從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他打下的江山,不是讓你們拿來賭氣、拿來報私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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