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綰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鋪滿稻草的矮榻之上。
稻草散發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混著乾草特有的青澀氣息,還有一絲獸類身上才有的腥臊氣。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草稈和冰涼的土牆。
牆角有一盞昏黃的油燈,燈芯只剩短短一截,發出微弱而搖曳的光芒,像是隨時都會被黑暗吞沒,卻偏偏還在倔強地亮著。
那光太小了,只夠照亮方寸之地,將屋中粗木的房梁從黑暗中勾出一截模糊的輪廓,其餘的一切都隱沒在濃稠的陰影裡。
這應當是百獸園啞奴的那個房間。
她認得這股氣味——是虎狼的腥臊、乾草的發黴、泥土的潮氣,還有常年不見日光的陰冷味道。
房間空蕩蕩的,靜得能聽見燈油在燈芯上嗞嗞的微響。
楚驚雲靠在牆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阿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心頭猛地跳了一拍。幸好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氣息很均勻,一呼一吸之間,肩膀隨著輕微的幅度緩緩起落。
或許只是睡了。
阿綰沒有動。
她躺在矮榻上,睜大了雙眼。
她試著讓自己去想發生了什麼,但心口堵得厲害,像是有一塊石頭壓在那裡,讓她喘不過氣,卻也哭不出來。
她只是睜著眼睛,看著那根被煙火燻黑的房梁,看著燈影在牆上緩慢地搖晃。
或許是她的氣息亂了。
楚驚雲已經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動,仍然保持著倚牆的姿勢,只是在昏暗之中微微偏過頭來,目光落在阿綰的臉上。
“阿綰?”那盞油燈在他開口的瞬間跳了一跳,將整個屋子的影子都晃了一晃。
“嗯。”阿綰應了一聲。
“沒事了。”楚驚雲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又幹巴巴地補了一句,“我在的。”
他慢慢撐起身子,坐到矮榻旁,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如今……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了。”
“殺趙高。”阿綰的手攥成了拳。
楚驚雲抬起手,手指從下頜線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揭。那層薄薄的、用來偽裝瘡疤的蠟黃色皮膜,在指尖下緩慢地捲起了邊……他把整張假面揭了下來,露出來的,是一張與方才判若兩人的面孔。
三十多歲的年紀,面貌乾淨,沒有鬚髯,下頜線條利落而溫和。皮膚是勻淨的小麥色,在昏暗中泛著一層極淡的、溫暖的光澤,只是那雙眼睛裡全是憂慮。
“現在咸陽皇宮內外都是他的人,陛下就這麼死了,他定然也能夠隻手撐天,隨便編個理由。或者說,他很快就要自己做皇帝了。我現在或許還能帶著你殺出去……咸陽宮的戍衛輪換時辰,宮牆暗門的方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