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阿綰,又抬頭看了一眼對面那個神態自若的楚驚雲,腦海中浮現出關於黑冰臺的種種傳聞。
那從不在人前露出真面目的楚驚雲,竟然是這副模樣。宮裡許多年前就有人私下說過:楚驚雲若是出手,禁軍之中沒有哪個人敢說能贏他。所以,連嚴閭自己都要掂量一下,或許自己都未必打得過他。
可阿綰如今竟是黑冰臺的主事!嚴閭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然而,阿綰還和方才一模一樣地靠在他身上,拿他束甲的皮絛當扶手……嚴閭看著她凌亂的髮髻,那幾縷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的碎髮,心裡竟然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他手中的長劍不知什麼時候又低了半寸。
趙高之前不是沒有和他提過黑冰臺的事。
在那些需要商量如何收攏咸陽各處權力和財富的深夜密談裡,趙高不止一次地提起過這個始皇帝一手建立的組織——不屬於少府,不屬於丞相府,不屬於任何一個人,只屬於皇帝本人。
趙高說過,黑冰臺手上攥著的東西,遠比朝堂上那些人知道的要多得多。
始皇滅了六國,六國的國庫入了大秦的國庫;六國的宗廟禮器,或熔為銅人,或入了驪山;可有一樣東西,不在國庫,不在銅人,不在驪山——在始皇帝覺得最安全的地方。
黑冰臺。
嚴閭記得趙高說起過那顆隨侯珠。
那是當年大秦滅了楚國之後,從楚王宮的重重帷幕深處奪來的絕世之寶。
其珠大如鴿卵,夜放光華,置暗室之中,光明如月。
相傳是楚國的鎮國之寶,楚國曆代君王代代相傳,從不示人。
王翦率六十萬大軍破壽春、虜楚王負芻之後,這顆珠子被從楚王貼身的錦囊中搜出,裝入紫檀匣中,一路押送咸陽。
始皇帝親自開匣看過一次,據說那珠子在始皇掌心滾了一圈,光可鑑人,始皇微微頷首,說了句“可”。然後,這顆珠子便再也沒有在世人面前出現過。
趙高說他見過一次。
就一次。
那是始皇帝在世時的某一年,他隨侍在側,不知為何始皇讓人取出了那顆珠子,只讓他看了一眼便收了回去。
這必然也是始皇交給了黑冰臺的人保管起來。
那麼黑冰臺的手中,到底有多少東西?
六國覆滅之後,那些從韓、趙、魏、楚、燕、齊六國宗室手中奪來的,不方便入國庫也不方便入驪山的、見不得光卻又價值連城的東西——是不是都進了黑冰臺的金庫?
那些東西不是幾車銅錢,不是幾十錠金子,而是數代王族的積蓄,是數十座被焚燬的宗廟裡最後剩下的精華。
那是比驪山大墓還要隱秘、比國庫還要靈活的另一種財富——不記在少府的竹簡上,不在治粟內史的賬簿裡,不烙大秦的戳記,卻實實在在的,比什麼都值錢。
嚴閭想到這裡,忽然覺得攬在阿綰肩頭的那隻手有些發燙。
她身上衣裙單薄,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覺到她肩上的體溫是溫熱的,柔軟的,和任何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女人沒有兩樣。
可她的手裡,握著黑冰臺所有的秘密,甚至可以說是這世間所有財富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