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開了阿綰的肩頭。
那隻手從她肩上撤走時,動作很慢,慢到能感覺到她肩上的體溫一點一點地從他指間散失。
他退後半步,站在門扇的陰影裡,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垂下眼睛,看著她跨過那道門檻。
阿綰回頭看了他一眼。
可他沒看到。
楚驚雲跟在阿綰的身後,跨過門檻時側頭看了一眼門外的嚴閭,又看了一眼站在廊下陰影裡的趙高,什麼都沒說,便跟了進去。
庖廚鐮和那幾名雜役倒是猶豫起來了。
他們如今的身份是庖廚——雜役——按秦宮律法,這類下人是不能踏入寢宮靈堂的,擅入者輕則杖刑、重則黥面。
可是,眼下似乎也不能回庖廚了,畢竟他們是夜梟的身份也都暴露了。
幾個人交換了幾下眼神,乾脆就在廊下找了個背風的角落,靠著朱漆斑駁的廊柱坐了下來。
庖廚鐮把後背抵在柱子上,兩條腿往前一伸,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閉上眼。兩個雜役和兩名庖廚坐在他旁邊,抱著膝蓋,也是有樣學樣。
趙高也沒有進去。
他一直站在殿門外的廊下,背對著門內的燈火,面朝著東方那一線將明未明的微光。
他對嚴閭說,他要去處理胡亥屍身的事情。
屍身上的傷痕要由奉常署勘驗、奉常丞記錄死狀,太祝令還要備沐浴禮器,明日一早要有說法……這些事,趙成和閻樂已經在辦了,但他必須親自盯著,不能出一絲紕漏。
“天亮之後,”趙高的聲音很平靜,“會昭告天下,秦二世駕崩。”
說完他便抬起手,將偏殿的楠木門扇緩緩合上。
那兩扇門重新合攏時,銅鋪首上的銜環輕輕磕在門扇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收束一切的金鐵微響。
趙高轉過身,看了一眼嚴閭,便轉過身,袍擺擦過丹墀上的積塵,朝甘泉宮的方向走去。
嚴閭低著頭,跟在他的身後。
他的甲冑在轉身時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長劍還掛在腰間,沉甸甸地拍著大腿。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鐵板般的沉默,下頜繃得死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
殿門合上了。
靈堂之中,只剩下銅燈在無聲地燃燒,和滿殿素縞在燈焰中無聲地搖晃。
阿綰跪坐在始皇的牌位前。
蒲團還是那個蒲團,被她跪了無數次,中間已經微微凹下去了一塊。
她在蒲團上落膝的動作很輕,很熟練,不必看便知道落腳的地方在哪裡。
她挺直脊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微微仰起頭,看著那面硃砂篆字的栗木神主,就像她之前無數次一樣,安安靜靜地跪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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