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坐在案几後面,聽完郎官的話,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只是從鼻腔裡“哼”了一聲。
他身旁的趙成一直站著,也沒說什麼,只是偏過頭,朝身後侍立的兩名黑衣禁軍使了個眼色。
那兩名禁軍會意,也不出聲,只是微微躬了躬身,手按劍柄,無聲地退出了去,快步朝奉常署的方向走去。
奉常署常年飄著一股湯藥的氣味,如今氣味更甚。
因為劉季也病了。
他是因為胡亥,一時心急,直接昏了過去。
說起來,他對胡亥的照顧不比任何人少。甚至有一年冬天胡亥高燒不退,劉季在甘泉宮守了整整四天四夜,困了就靠著廊柱眯一炷香的工夫,醒了就繼續換方子、調藥量,直到胡亥額上出了汗、退了燒,他才一頭栽倒在太醫院的矮榻上睡了整整一天。
他看著他長大,胡鬧又荒唐,但從未想過他會這樣倒在血泊之中,他受不了。
此刻,他躺在奉常署內室的矮榻上。
榻邊燒著一隻小炭爐,爐上坐著一隻陶藥壺,壺嘴裡冒著細弱的水汽,煮的是安神定志的茯苓遠志湯。
他的幾名徒弟守在榻邊伺候,眼睛全都是紅紅的,不知哭過幾回了。
他們一邊熬藥,一邊壓低了聲音說著話。
“聽說武關那邊還是沒訊息?”
“早沒了。最後一撥信使是八月初出發的,今天都什麼日子了?馳道上的驛馬日行五百里,若是有信,早就到了。武關若是還在,不可能十幾天不來一報。”
“那……武關沒了?咱們……要不要……也收拾一下?”
此時,“砰”的一聲巨響,院門被人一腳踹開了,把這幾個人都嚇了一跳。
楚驚雲抱著阿綰已經走了進來。
“哎,你是?”
醫士藤夫快步迎上前來,他不認識這個抱著阿綰闖進來的男人。隨即,他又看到了後面跟著的子嬰,趕緊行禮,“秦王……”
“阿綰暈過去了,快給看看。”子嬰只是擺了擺手讓他無須行禮,然後轉身將奉常署的門扇合上,把那些跟在後面的黑衣禁軍和寺人們全都隔在了外面。
劉季躺倒在矮榻上,臉色蠟黃。聽到動靜,掙扎著用胳膊肘撐住榻沿,想要坐起來,但手臂抖得厲害,撐了兩次才勉強把上半身支起。
“我來看看。”藤夫連忙轉過身,一把按住劉季的肩膀,不讓他再動,“大人,您先躺著。”他朝旁邊偏了一下頭,示意楚驚雲,“快,把她放在那兒。”
楚驚雲將阿綰輕輕放在另一張矮榻上。
藤夫又朝角落裡正端著藥碗手足無措的另一名醫士吩咐了一句:“還愣著做什麼?給劉大人把藥端過去,涼了就沒用了。”那醫士連忙應了一聲“喏”,小心翼翼地捧著陶藥碗走到劉季榻邊,半跪下來,將藥碗託到劉季面前。
藤夫轉回身來,在阿綰的矮榻邊蹲下,伸出手去,幾乎是下意識的搭上了阿綰纖細的手腕。
可阿綰忽然反手抓住了他的手,嚇得他渾身一顫,差點叫出聲來。
阿綰已經睜開了雙眼,微微動了動嘴唇,“說我餓昏過去了,讓楚驚雲去庖廚苑給我取吃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