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了,便是咒天子早死。
到了第二年,函谷關以東便開始亂了。
到了第三年,鉅鹿敗了,章邯困了,劉邦過了南陽,天下已經分崩離析,誰還有心思為一個傀儡皇帝準備後事?
尚儀司的人翻遍了少府的庫房,找不到一口合制的天子棺槨。
最後是尚儀令丞急中生智,派人去咸陽西市,找到了城中最大的棺材鋪子。
那鋪子的主人是巴蜀來的大商人,專做楠木生意,手頭恰好有一口為自家老父準備的壽材——金絲楠木,料子是上好的,紋理細密如織,木質溫潤如玉,在燈下隱隱折出一層若有若無的金光。
可那口棺材原本是給平民用的。
沒有髹漆,沒有描金,沒有十二章紋,棺蓋上的雲紋雕得粗枝大葉,棺底的榫卯也只是尋常匠人手藝。
樣式是平民的樣式,尺寸也略短了幾分。胡亥躺進去的時候,穆山樑發現棺底空了半尺,他蹲在那裡愣了很久,最後找了一件胡亥的舊袍子疊好,塞在了那半尺空當裡,也不知道這合不合規矩。
可在這種時刻,還能講究什麼呢?函谷關都快守不住了,劉邦的兵鋒離咸陽不過數百里,天下都要沒了,誰還在乎一口棺材是不是天子的規制?
子嬰倒是沒有多說什麼。
他每日都來甘泉宮,有時停留半個時辰,有時只站一炷香的工夫便走。
不過,他來的時候,每次都會先走到胡亥的棺槨前,低下頭,沉默片刻,然後才轉身去和阿綰說幾句話。
按照趙高的意思,胡亥下葬之後,子嬰就立刻繼位,不必等什麼吉日,不必搞什麼告廟大典,把手續走了就行,國不可一日無君,這已經是第三天了。
可子嬰這回沒有點頭。
他的語氣很平靜,態度卻異常堅定,說自己理當送胡亥一程,至少,要給一場相對來說體面一些的葬禮。
他甚至說話都沒有很大聲,只是在趙高面前站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登基告廟,也總得沐浴齋戒,不在這一兩天。
趙高早已經被各樣的戰事攪得焦頭爛額,也懶得再爭。他桌上的軍報堆得比子嬰登基的詔書草案還要厚,每一片竹簡上的墨跡都像是用火燒出來的,燙手得讓人不想多看一眼。他現在已經沒有心思和一個即將登基的傀儡計較什麼喪儀細節了。於是,他同意了。
啟靈前夜,咸陽宮中忽然安靜了下來。
甘泉宮中,七盞長明銅燈在胡亥的棺槨前燒了三天三夜,燈油添了無數輪,此刻依舊亮著。
阿綰跪在棺槨旁的蒲團上,她的衣裙上還沾著連日來為胡亥清理身體時留下的暗色水漬,袖口上是灰,膝蓋上是土,她全都沒有理會。
棺槨已經合上了。
那口金絲楠木的黑棺安安靜靜地停在素縞帷幔的正中央,臨時在棺蓋上畫出來的雲紋在長明燈焰的映照下明暗交迭,像是一幅永遠都畫不完的畫。
趙高還是來了甘泉宮。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殿門發出一聲沉鈍的嗚咽,跪在廊下的尚發司宮人們齊刷刷地伏低了身子,沒有人敢抬頭。
他身後跟著趙成和幾名黑衣禁軍,甲冑的寒光在素縞之間格外刺目。
他一進門便皺了一下眉頭,用袖口掩了掩鼻子。
殿中瀰漫著黍米酒揮發之後的甜膩氣息、長明燈燃燒後殘留的焦油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肉將變未變時的甜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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