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寒氣侵骨。
過了許久,他才又抬起頭,眼神變得複雜而悠遠,聲音也低沉下來:“不過.....標兒,這混賬東西有句話,倒是歪打正著,戳到爹心窩子裡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覆蓋:“他說‘忠臣的清白救不了大明國’.....話糙,理不糙。”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彷彿在勾勒一幅無形的、危機四伏的地圖:
“戶部.....爛了。錢袋子空了,連御史的稀粥錢都發不出,底下還不知道爛成什麼樣!藩王.....”
老朱的聲音陡然變得艱澀,帶著巨大的隱痛:“你二弟、三弟、四弟他們.....都回來了。一個個,看著恭順.....可爹心裡清楚,那龍椅誰不想坐?”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出咯咯輕響,眼神變得狠厲起來:
“爹分封他們,是想著讓他們替你,替你兒子守好這江山!可人心.....是會變的!爹在,他們不敢動。爹走了呢?他們會甘心對你兒子俯首稱臣嗎?
張飆那廝.....他說對了!爹親手埋下的,是拱衛的基石,也可能是.....將來兄弟相殘的禍根!”
老朱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彷彿不敢想象那可怕的畫面。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睜開,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上,那眼神里充滿了掙扎、痛苦,最終化為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所以,標兒.....爹想跟你商量個事。”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彷彿兒子真的能聽見:“儲位.....不能再懸著了。人心浮動,各方都在看,再等.....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語氣卻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爹想.....立允炆。”
說出這個名字,老朱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揹負上了更沉重的枷鎖。
他看著墓碑,急切地解釋著,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允炆.....他是你的兒子!是你嫡親的血脈!他像你!仁孝!讀書也好!在你病榻前,衣不解帶地伺候你.....那份孝心,爹看在眼裡!他雖然性子軟了點,遇事容易沒主意.....可他還小!
爹可以教他!爹還有時間!把他教成一個合格的君王!”
老朱越說越快,眼神也越來越亮,彷彿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唯一的浮木:
“你二弟,太暴戾!在封地就胡作非為,名聲都臭了!讓他上位,是禍害江山!你三弟,太精明!心思太深!爹怕他將來容不下兄弟!你四弟.....”
提到這個名字,老朱的眉頭狠狠皺了一下,眼神複雜:“他有本事!有膽魄!像爹年輕的時候!可.....可就是太像了!爹怕他野心太大!他要是上了位,你其他兄弟.....還有允炆、允熥他們.....能有好下場嗎?”
他猛地搖頭,像是要把那些可怕的念頭甩出去,雙手緊緊按在冰冷的墓碑上,彷彿要從中汲取力量和決心:
“不行!都不能!只有允炆!只有你的兒子!標兒!只有立允炆,才能斷了你那些兄弟的念想!才能保住你的血脈!才能讓這皇位.....還在咱們這一支手裡!”
老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和不容置疑的霸道,在這空曠孤寂的陵寢前回蕩:“皇位!是咱打下來的!是咱老朱家的!”
“更是你朱標的!是你這一脈的!”
“爹答應過你!這江山,將來是你的!爹沒讓你坐上去.....爹對不起你!”
“但爹向你保證!這龍椅!將來一定是你兒子的!是有你朱標血脈的子孫坐上去!”
“誰也搶不走!爹活著一天,就替你看一天!爹死了,到了地下,也要替你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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